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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病榻上的龍與甦醒的狼

2026-01-23 作者:放大鏡烤螞蟻

嘉靖四十年的冬天,冷得有些邪乎。

西苑裡結了冰,原本還要假裝瑞獸的白鹿凍得哆哆嗦嗦,縮在牆根底下啃乾草。

精舍裡,地龍燒得都要把地板燙裂了,可嘉靖帝朱厚熜還是覺得冷。

陰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呂芳端著痰盂的手都在抖,因為他看見明黃色的錦帕上,攤著一口發黑的濃血,裡面甚至還能看見指甲蓋大小的內臟碎塊。

“呂芳。”

嘉靖的聲音啞得像公鴨嗓子,“你說……朕是不是被騙了?”

這話要是擱在平時就是個送命題。

“萬歲爺!”

呂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把地磚磕得當當響,“國師乃是太上老君座下的仙童,這些年……大明國運昌隆,都是……”

“那是國運!朕問的是朕的身子!”

嘉靖猛地把手裡的藥碗砸在柱子上,藥汁濺得到處都是,“說甚麼換血換髓,說甚麼脫胎換骨。

朕吃了幾年他的金丹!

結果呢?

現在朕連站起來尿尿都費勁!”

嘉靖披頭散髮,眼神裡哪還有甚麼半仙之體的淡然,全是凡人面對死亡時的恐懼和歇斯底里。

死亡,就像條陰冷的毒蛇,已經爬到了這位自詡“長生大帝”的腳面上,正吐著信子準備下口。

“去!把他給朕叫來!”

嘉靖抓起床頭一直供著,傳說是永樂爺北征時用的匕首,“今晚他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朕就讓他先一步飛昇去探探路!”

……

顧錚是被錦衣衛從被窩裡掏出來的。

到了精舍,屋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想吐。

滿屋子的太監宮女都不見了,只有幾個大漢將軍握著刀柄,一副真準備砍人的架勢。

“顧愛卿。”

嘉靖坐在龍榻上,手裡把玩著匕首,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朕的大限,是不是到了?”

這還是第一次,嘉靖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顧錚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心裡咯噔一下。

這老道士是真的油盡燈枯了。

鉛汞中毒太深,再加上這些年為了求仙把身體底子早就掏空了。

“陛下為何有此一問?”

顧錚沒跪,反而很是淡定地走到一旁的銅盆邊,淨了淨手。

他在賭。

賭嘉靖已經把求仙當成救命稻草的賭徒心理。

“為何?”

嘉靖冷笑,把匕首架在了顧錚的脖子上,刀鋒貼著顧錚的動脈,“朕咳的是黑血!

太醫說了,這是五臟皆衰之兆!

你給朕的不是金丹,是催命符!

今日你要是不給個實實在在的時間,別怪朕翻臉無情!”

刀很涼。

但顧錚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推開匕首,動作輕慢,彷彿架在他脖子上的不是帝王之怒,而是一根樹枝。

“凡人愚昧,太醫那種俗物懂個屁。”

顧錚轉過身,直視嘉靖渾濁的眼睛,眼神裡全是悲憫,“陛下,您這就要成了。”

“成了?”嘉靖一愣。

“所謂脫胎換骨,不把這凡胎爛骨排出去,怎麼換新的?”

顧錚聲音驟然拔高,在空蕩蕩的精舍裡迴盪,帶著讓人不得不信的魔力,“那些黑血,就是您身體裡的朽氣!是凡毒!

這是最後一道坎了,陛下。”

“最後……一道坎?”

嘉靖手裡的刀放下了,眼裡的殺氣變成了某種渴望,“還要多久?

顧錚,你別跟朕打馬虎眼。

朕要一個日子。

哪年?哪月?哪天?”

嘉靖是真怕了,他不想聽“緣分到了自然成”的屁話。

顧錚深吸一口氣。

真正的死亡倒計時,開始了。

他如果今天不說出一個日子,這屋他走不出去。

如果說得太遠,嘉靖不信;

如果說得太近,他沒法把這漫天的謊圓回來。

顧錚閉上眼,雙手快速掐算,神棍範兒拉滿。

半晌。

他猛地睜開眼,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硃砂筆,在大理石地磚上,刷刷刷畫了一副極其抽象的星圖。

“天機已顯!”

顧錚指著地上的一個紅點,聲音如雷:

“明年,九月初九!”

“重陽之日,陽氣極盛!”

“就在泰山之巔!”

顧錚死死盯著嘉靖,“那裡是離天最近的地方。

屆時,陛下將脫去凡胎,白日飛昇,位列仙班!”

“九月初九……”

嘉靖嘴裡唸叨著這個日子,就像是沙漠裡的旅人看到了水源,“泰山……封禪之地……對,就該是泰山!

愛卿,真的能成?”

“若是不能成。”

顧錚整了整衣冠,“臣願意自碎天靈蓋,為陛下血祭這登仙路。”

嘉靖盯著顧錚看了許久。

他在黑沉沉的眼睛裡沒看到一絲一毫的心虛。

“好。”

嘉靖把匕首扔在地上,極度的疲憊又湧了上來,“朕信你這最後一次。

傳旨下去。

從明日起,西苑封門。

朕要閉死關,去穢氣,迎仙體。

這朝中大小事務,除了你顧國師,誰也不見。

就連裕王……也不見。”

“還有。”

嘉靖縮回被子裡,聲音微弱,“既然要飛昇,場面得大。

別給朕丟人,也別給老天爺丟人。

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要是到了那天朕飛不起來……”

“那你就從泰山上跳下去吧。”

……

出了宮門,外頭的冷風一吹,顧錚才覺得後背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粘糊糊的。

好險。

差點就真成了“祭天”的貢品。

九個月。

他只有九個月的時間來安排這場驚天騙局。

剛上了包著鐵皮的馬車,早已等在車裡的心腹兼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就把一封封著火漆的密信遞了過來。

“國師爺,北邊戚大帥的加急文書。”

陸炳臉色很不好看,“好像是出事了。”

顧錚接過信,拆開一看,眉頭瞬間鎖死了。

“臘月十七,我部運糧隊途經撫順關外,遭伏。

敵不過五百人。

皆手持制式鳥銃,設伏於林莽之中。不用弓箭,不用近戰。

先以排槍齊射,殺我護衛過半。

待我軍反擊,即刻散入深林,遊擊襲擾。

追之不及,中伏再三。

五百石軍糧盡數被劫。

我軍死傷一百六十人,竟……未得敵一具首級。”

最後,戚繼光用極為凝重的筆觸寫了一行小字:

“戰法老辣,深得我神機營精髓。

非流寇,乃勁敵。

據逃回生還者言,匪首似是一少年,號‘野豬皮’。”

咔嚓!

顧錚手裡的信紙被捏成了一團。

該來的還是來了。

塔克世老混蛋雖然廢了,但他這是回去養蠱了!

努爾哈赤,歷史上的野豬皮。

居然這麼快就成了氣候?

還用火槍打游擊?

“國師爺,要不要調兵去剿?”陸炳做了個砍頭的手勢,“趁著他們還沒壯大。”

“晚了。”

顧錚看著車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搖了搖頭,“遼東那地方,林深似海。

五百人撒進去,就算是你派十萬人去搜,也不過是大海撈針。

這是顆釘子。

嚴嵩他們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做文章。”

現在嚴黨正愁抓不住顧錚的把柄。

要是知道他“縱虎歸山”,那還不得借題發揮,說國師只會坑自己人?

這節骨眼上,不能亂。

“讓戚繼光盯著點,別輕舉妄動,先把關門給我守嚴實了。”

顧錚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

“這幫野狼崽子想咬人?那就讓他們咬。

等到九月初九……

老子要在泰山上辦大事,正愁沒個夠分量的‘祭品’來開席呢。”

顧錚閉上眼,靠在車廂壁上。

既然死期定在了明年九月九。

那就把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攢到一桌席上去算個總賬吧。

……

此時的嚴府,書房裡燈火通明。

嚴嵩幕僚興奮得直搓手:“閣老!那是死期啊!

九月初九!

陛下把這事兒告訴宮裡的老太監了。

姓顧的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飛昇?

我看他到時候怎麼收場!人要是飛不起來,那就得腦袋落地!”

嚴嵩捻著鬍子,聲音陰惻惻的:“不要高興得太早。

此人手段詭譎,指不定又弄出甚麼我們看不懂的戲法來。

你以為他真會帶著皇上跳崖?

他敢定日子,必然有後手。”

“閣老,那咱們怎麼辦?”

幕僚惡狠狠地說,“要不趁現在他在準備,給他的工坊下點絆子?讓他那個甚麼球做不出來?”

“那是下策。”

嚴嵩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我們要幫他。

要讓他大辦!特辦!

要讓他把國庫裡的銀子全花光!要讓天下人都盯著那天!

到時候……我們只需在關鍵的地方,稍稍動一點手腳……”

嚴嵩做了個推倒的手勢。

“只要皇上那天沒飛上去,反倒摔下來了。

弒君這個罪名。

可就不是他顧錚一個人的事了,那是咱們給他顧家準備的……九族大禮。”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蓋住了京城的紅牆黃瓦,也蓋住了底下翻湧的滔天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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