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精舍。
屋裡的薰香這會兒聞著不讓人凝神靜氣,反倒是讓人覺得胸悶氣短。
嘉靖帝朱厚熜正披散著頭髮,赤著腳在地上暴走。
地上全是碎瓷片。
都是他剛才一通脾氣給砸的。
“吃了?!居然被吃了?!!”
嘉靖那叫一個氣啊。
這巡撫是他的人,雖說貪了點,那是為了給他修萬壽宮搞錢。
這下好了,人沒了,錢也沒了,還讓人當兩腳羊給造了!
“河南那麼多糧食呢?嗯?!
每年報上來都是豐收!
那個周王,上個月還給朕進貢了那個甚麼麒麟!說河南是大熟之年!
這一轉眼,連巡撫都餓得被人吃了?!”
滿屋子的太監跪了一地,連呂芳都把腦袋埋在褲襠裡不敢出聲。
這會兒誰出聲誰就是出氣筒。
“報——!國師到!內閣首輔徐大人到!”
門口小太監這一嗓子,簡直就是救命符。
“進來!都滾進來!”嘉靖一屁股坐在蒲團上,呼哧呼哧喘粗氣。
徐階一進門,看著滿地狼藉,老眼一紅,上來就開始打感情牌:
“陛下息怒啊!龍體為重!這河南乃是天災……”
“天你大爺的災。”
顧錚沒那麼多廢話。
他直接邁過碎瓷片,也懶得行甚麼跪拜大禮,直接把懷裡掏出來的一本賬冊往嘉靖面前的案几上一扔。
啪!
聲音清脆。
“陛下自個兒看看吧,這是錦衣衛從開封那邊飛鴿傳書搞來的底賬。”
顧錚大馬金刀地往那一站,眼神比嘉靖還冷,“河南今年確實旱了。
但若是開了常平倉,一人一天哪怕兩碗稀粥,也不至於讓人吃人。
問題是,倉裡沒糧。”
“沒糧?!”
嘉靖翻開賬冊,手抖得跟彈琵琶似的,“糧去哪了?耗子吃了?!”
“耗子沒那好牙口。”
顧錚冷笑一聲,“都被開封府十幾家大糧商,還有周王府的人,給搬空了。
這時候正在黑市上賣高價呢。
一斗米,要換個黃花大閨女,或者兩畝上好的水田。
這不是天災。”
顧錚俯下身,盯著皇帝因為憤怒而充血的眼睛,“陛下,這是咱們自家人在發國難財,在拿著陛下子民的命,換他們周王府庫裡的銀冬瓜!”
轟!
嘉靖覺得腦子裡有根絃斷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幫藩王沒一個好東西!
平時裝得恭順,到了這種時候,挖他老朱家的根基比誰都狠!
“殺!給朕殺!!”嘉靖嘶吼著。
“殺容易,關鍵是還得安。”
徐階這時候趕緊插嘴。
他可是文官頭子,這時候不能不說話了,“陛下,現在民怨沸騰。
新任巡撫的人選,可是重中之重啊。
老臣以為,當選一位德高望重、素有清名的老臣去。
以仁得撫民,開倉放糧,寬免賦稅……”
“徐閣老,您歇歇吧。”
顧錚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仁德?
現在開封是火藥桶,都開始吃人了!你派個老好人去跟拿著鋤頭的流民講論語?
還是讓他去跟把糧食都鎖在王府裡一毛不拔的周王講道理?”
徐階臉皮子一抽:“那……那依國師之見?”
“要我說,就得找個心比鐵硬、手比刀黑的主兒。”
顧錚轉過身,對著嘉靖帝抱拳,這一次,他極其鄭重。
“臣,保舉一人。”
“誰?”
“張居正。”
三個字一出,屋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徐階的眉毛差點飛出去。
張居正?那可是出了名的“神憎鬼厭”!
這小子這兩年在京畿清丈田畝,是真的六親不認啊!
誰敢擋著他量地,他就敢拆誰家牆!好幾個老御史被他氣得當堂吐血。
人送外號“張剝皮”。
“國師,這不妥吧?”
徐階急了,“叔大行事過於激進,河南本就是乾柴,你這是往裡扔個火把啊!”
“徐大人。”
顧錚笑了,有點猙獰,“火把好啊。
咱們現在缺的就是一把能燒盡汙穢的火!
那些藩王,那些豪強,他們在河南盤根錯節幾百年,早就結成了一張大網。
你用把木頭剪刀去剪?剪不斷,理還亂。
就得是張居正這樣的一把快刀!”
顧錚轉頭看向嘉靖,“陛下,臣問您一句。
您是要河南的所謂‘士林名聲’,還是要幾百萬條人命,和本來該屬於國庫的銀子?”
嘉靖沉默了。
他是個精明的道士。
他想起張居正去年給國庫送上來實打實的幾十萬兩“清田款”。
這錢,拿著燙手,但是真香啊!
“張居正……”
嘉靖咂摸著這個名字,“但這小子資歷尚淺,壓得住那些王爺嗎?周王論輩分還是朕的叔公呢。”
“壓不住?那就給他權!”
顧錚向前一步,這一步走得那叫一個霸氣側漏。
“臣請陛下,特賜張居正尚方寶劍,許他‘如朕親臨’!
凡三品以下官員,先斬後奏!
周王若是敢攔著賑災……”
顧錚眼中殺機畢露,“許他調兵圍府!只要不殺了老王爺,拆了他家的糧倉就是替天行道!”
徐階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要瘋啊!圍攻藩王府?這是大明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狠招!
“若是……若是激起兵變呢?”徐階聲音都在抖。
“哪來的兵?”
顧錚不屑地撇撇嘴,“衛所的兵都快餓死了!
只要張居正帶著糧食去,誰給他飯吃誰就是爹!那些兵只會幫著他砸王府!”
“再說了。”
顧錚從腰間摘下一塊黑色的鐵牌,往桌子上一拍。
“臣調一千玄天衛給他做護衛。
帶著最新的火銃,還有五門虎蹲炮。
我倒要看看,是周王府的大門硬,還是我的開花彈硬。”
“準了!!”
嘉靖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生疼。
他現在只要錢,只要活命。
既然這世道黑,那就讓這把黑刀去砍黑網!
“傳旨!
升張居正為右僉都御史,巡撫河南!
告訴他,不用給朕省面子。
只要把事兒平了,別說拆糧倉,他就是把周王府的大門卸下來當劈柴燒了,朕也給他兜著!”
……
深夜,玄天觀。
這裡的燈火比皇宮還要亮。
張居正沒穿官服,一身青衫,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
他就要走了,連夜就要走。
顧錚沒擺酒,就在老槐樹下,給他倒了一碗清水。
“叔大,這一去,可就是地獄了。”
顧錚看著眼前這個比歷史上要年輕幾歲、卻已經滿臉堅毅的男人,“到了開封,你可能會被人潑大糞,可能會被士林罵成千古罪人。
甚至,會有冷箭從背後射過來。”
張居正接過那碗水,一飲而盡。
他把碗狠狠摔碎在地上。
“國師。”
張居正的聲音在夜風裡如金石之音,“自從跟著您看了那些大戶人家的賬本,我就知道這大明的根子爛了。
爛肉不割,好肉就長不出來。
您在海上炸紅毛鬼子是為國爭光。
我去河南掏大糞坑……”
張居正突然笑了,是一種帶著些許瘋狂、純粹的理想主義者的笑,“是給大明續命。
罵名?
既然想幹事,還怕甚麼髒水?
我張居正這顆頭,就借給國師,借給陛下。
若是我死在河南,別給我收屍。就把我燒了,把灰撒在黃河裡。”
“撒個屁。”
顧錚也笑了,他在張居正的胸口擂了一拳,“把那一千玄天衛帶好了,我給你交個底。
那些火銃,都不算啥。
幾十輛看著像是拉煤的大車裡,我都給你藏了‘好東西’。”
顧錚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是從海邊運回來的幾百箱高爆炸藥。
要是哪個王爺不開眼,想跟你玩陰的。
你也別客氣。
就說……是太上老君顯靈,送他們上天去見玉帝了。”
張居正眼睛亮了,是手握利劍、要把這渾濁世道劈開的精芒。
“走了!”
張居正一甩衣袖,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