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口的硝煙味還沒散盡,南京城裡的脂粉香就給續上了。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招在哪個朝代都好使。
顧錚沒讓西班牙人急著走。
船都被轟成渣了,怎麼也得給人家修整修整心理陰影不是?
當晚,秦淮河。
畫舫如雲,燈火把個江面映得比白晝還亮堂。
阿爾瓦公爵換了一身顧錚送的大明織錦常服,雖然肚子大得把腰帶都要崩開了,但他這會兒根本顧不上形象。
他手裡拿著一隻水晶杯,但這回裡面裝的不是紅酒,而是三十年陳釀的女兒紅。
“上帝啊……”
公爵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大報恩寺琉璃塔。
塔身通體琉璃燒製,每一層都掛著幾百盞風燈,遠遠看去,就是一座通天徹地的水晶宮,在夜色里美得讓人窒息。
“這就是……這就是馬可波羅書裡寫的遍地黃金?”
公爵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在歐洲,這得是教皇才有資格住的地方吧?
可在南京,這就是個給人看景的塔!
“公爵大人,嚐嚐這個。”
顧錚坐在他對面,用銀筷子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松鼠鱖魚,“這魚,得活著時候片下來,油溫七成熱下鍋,那才能叫一個鮮。
比你們拿著麵包蘸肉湯,應該能強點。”
阿爾瓦公爵雖然聽不懂甚麼油溫,但他把魚送進嘴裡的那一刻。
眼神亮得跟見了初戀情人似的。
酥!脆!酸!甜!
複合的味道在舌尖上一炸開,這位吃了一輩子烤肉和硬麵包的貴族,眼淚差點下來。
“這種美味……在馬德里,只有國王的生日宴會上才能吃到類似的!”
“類似的?”
旁邊陪坐的鴻臚寺少卿嗤笑一聲,手裡摺扇一搖,“老公爵怕是沒見過世面。
這種菜,在我們大明也就是個‘家常’。
出了這個門,隨便找個稍微大點的酒樓,這就是標配。”
羞辱。
這是紅果果的凡爾賽。
但這會兒阿爾瓦公爵一點脾氣沒有,甚至還覺得人家說得對。
看看人家這盤子,正宗的骨瓷,透光!
薄得跟紙一樣!在歐洲這一個盤子能換一座小城堡!
人家拿來盛魚刺!
接下來的三天,顧錚算是給這幫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開了眼。
甚麼叫天朝上國?
不是我也拿槍指著你,而是我不拿槍,我也讓你覺得自己是個要飯的。
夫子廟的集市上。
隨行的西班牙伯爵正蹲在一個攤位前,手裡死死攥著一塊天青色的絲綢帕子,激動得手都在哆嗦。
“這手感……這光澤……”
伯爵轉頭衝翻譯喊,“問問他!這塊極品絲綢要多少金幣?
我只有十個金幣,夠不夠?!”
小販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比劃了兩根手指頭:“二錢銀子。”
“多少?!”
“二錢!嫌貴你去隔壁,他家那是次貨,一錢五就賣!”
伯爵瘋了。
二錢銀子?就是指甲蓋那麼大一點銀碎子?換這種在那不勒斯能當傳家寶的絲綢?!
大明的物價是瘋了嗎?
不,是大明的生產力溢位了。
這就是顧錚搞了幾年“棉紡革新”和“手工業扶持”的結果。
物資極大豐富,價格自然就下來了。
可這一幕落在西班牙人眼裡,就是遍地撿錢啊!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最讓阿爾瓦公爵感到恐懼的,是在一個不起眼的街道轉角。
那是一所新辦的社學(公立小學)。
沒有圍牆,幾間寬敞的大瓦房。
幾十個穿著打補丁衣服、臉上還掛著鼻涕泡的孩子,正坐在那兒,搖頭晃腦地跟著夫子唸書。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童音稚嫩,卻透著股朝氣。
“顧……顧大人。”
阿爾瓦公爵指著那些孩子,手指有點僵硬,“這些是……貴族子弟?”
“甚麼貴族?”
顧錚手裡捧著個紫砂壺,滋溜一口茶,隨口道,“這就是這片街坊鄰居家的皮猴子。
爹媽要去上工,孩子沒人管,我就讓人弄了這社學。
管頓午飯,教幾個字。
不求他們考狀元,起碼以後去碼頭扛包,能看懂哪個包裡是糧食,哪個包裡是石頭,不被人坑了工錢就行。”
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聽在阿爾瓦公爵耳朵裡,驚雷滾滾。
在這個年代的歐洲,識字是教士和頂級貴族的特權!
平民?你只要會聽教堂的鐘聲就行了。
可在大明。
連扛大包的預備役都在讀書?!
這是一種甚麼樣的文明儲備?
只要這幫孩子長大了,這帝國得強成甚麼樣?
如果說幾門大炮打碎了公爵的脊樑,那眼前這一幕,是徹底把他的傲慢踩在腳底摩擦,連點灰都不剩。
臨行前,碼頭。
還是熟悉的地方,但心態是完全崩了。
“老公爵。”
顧錚站在風口,一身紅色的麒麟賜服,顯得格外精神。
他身後,是一排挑著擔子的玄天衛。
“咱們常說,不打不相識。”
顧錚一揮手。
一個個紅漆大木箱子被開啟。
陽光下能把人眼睛晃瞎的頂級雲錦、一整套一百零八件的官窯青花瓷、還有在歐洲被稱作“神草”的一千斤特級大紅袍茶葉。
“這點土特產,拿回去給你們國王嚐嚐。”
顧錚走上前,手裡拿著一把剛剛打造好的、用象牙做柄的西洋指揮刀。
當然,刀刃沒開鋒。
“告訴你們那位菲利普國王。”
顧錚把刀遞給那個還在發懵的老頭,“大明不想當甚麼世界巡撫,也不想去擠得要死的歐洲搶地盤。
我們的地大得很,好東西多得很。
朋友來了,我們有這個。”顧錚指了指酒,“好酒好肉,管夠。”
隨即,顧錚臉色一收,聲音低沉下來。
“但要是再想伸手……”
他沒說下去。
只是拍了拍腰間。
阿爾瓦公爵一個激靈,雙手顫顫巍巍地接過指揮刀,姿勢比接聖旨還恭敬。
“國師大人的話……就像是刻在石頭上的真理。”
公爵深深鞠躬,敬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大明的慷慨和……偉大,我會一字不漏地告訴整個西方世界。”
嗚——!
西班牙使團的船慢慢離港了。
但這回船上沒那種哀兵必勝的氣氛。
甲板上,年輕伯爵一邊撫摸著精美的瓷器,一邊神神叨叨:“這裡是天堂……真的是天堂。
我要寫信給我叔叔,把在阿姆斯特丹的破房子賣了!
我要來這兒!哪怕給他們扛包我都願意!”
文化輸出,成了。
這幫人回去以後,就是最好的“大明吹”。
有甚麼比敵人的讚美更可信的呢?
……
送走了洋人,顧錚那笑臉還沒收回去,轉頭就看見了站在那兒一臉便秘表情的徐階。
“首輔大人,這是咋了?喝涼水塞牙了?”顧錚心情不錯,還有心思打趣。
徐階可笑不出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已經因為手汗變得皺巴巴的塘報,遞了過來。
“國師,別顧著樂了。”
徐階嘆了口氣,看著北方陰沉的天空,“河南……炸了。”
顧錚接過來看了一眼。
好傢伙。
短短兩行字,那是字字帶血。
【河南大旱,赤地千里。
開封饑民暴動,衝入布政使司,巡撫趙文華……被生吃了。】
字面意思。
真的是餓極了,生吃了。
顧錚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殺倭寇時才有的陰冷。
“好啊。”
顧錚把塘報攥成一團,聲音冷得像是要把這長江給凍上。
“外頭的狼剛趕跑,家裡的狗就開始咬人了。”
顧錚猛地一甩袖子,翻身上馬。
“看來有些人是好日子過夠了,想嚐嚐咱們的鬼頭刀……利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