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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民意如刀,斬盡滿城冠蓋

2026-01-23 作者:放大鏡烤螞蟻

如果說,成國公的算計是在棋盤上精心落下的黑子;

那麼顧錚掀翻這張棋盤的方式,就是把整座屋子都點了。

春寒料峭的長街上,此時熱浪逼人。

數萬名京畿老農並沒有甚麼章法,也沒有甚麼整齊的號令。

他們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或者是看到了糧倉的餓狼。

“誰?誰說不讓俺們分地?!”

一個獨眼的漢子衝在最前面,手裡一杆紅纓槍早沒纓了,生鏽的槍頭透著股冷光。

他扯著嗓子嘶吼,“誰?誰要把天家給俺們的救命地拿回去?!”

聲音不講格律,不講押韻,但就是驚雷。

他身後,是無數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

他們本來在田壟上給地主當牛做馬,聽見快馬敲鑼說要分“永佃田”,只要拿著戶帖去就能領,祖祖輩輩都歸自己種!

這幫莊稼漢瘋了。

他們把鐵犁從地裡拔出來,扛著還沒把木刺磨平的扁擔,甩著一雙大腳板子,生生跑了三十里路跑進了京城!

現在到了地頭,卻看見一幫穿得乾乾淨淨、細皮嫩肉的少爺們堵在這兒,嘴裡喊著要把地還要回去給甚麼“員外”?

“我草你奶奶!!”

不知道是哪個莊稼漢罵出了第一句國罵。

禮部門口原本氣勢洶洶的舉子方陣,這時候跟被狼衝進去的羊圈似的。

剛才還慷慨激昂、要為民請命的年輕書生,看著一雙雙像是要吃人的眼睛,看著那些沾著大糞和黑泥的鋤頭,腿肚子直接轉了筋。

“這……這是怎麼回事?”

“刁……刁民!這是造反啊!”

幾個剛才帶頭喊得最兇的“衛道士”顫顫巍巍地指著人群,還想擺那一套孔孟架子,“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這裡是禮部!是聖人……”

啪!!

一坨半乾不溼的牛糞,那叫一個準,直接糊在了說話舉子的嘴上。

出手的是個七十歲的大娘。

老太太纏過小腳,這時候卻穩當得跟釘在地上似的。

她手裡還抓著半塊沒扔完的爛泥,滿是褶子的臉上全是猙獰。

“斯你媽的文!!”

大娘這中氣,比那些病秧子舉子足多了,“老婆子我不懂啥子道理!

我就知道張青天給俺地種!給俺孫子活路!

你們這幫狼心狗肺的東西!平時吃我們的租子,喝我們的血!

現在皇上聖明給口飯吃,你們還來叫喚?!

這是人乾的事嗎?!啊?!”

“打!!打死這幫吸血鬼!!”

後面的人群一旦被點燃,那就徹底失控了。

這才是真正的民意。

這才是被成國公這種權貴一直忽略、甚至蔑視的沉默的大多數。

不需要顧錚下令,也不需要錦衣衛去鎮壓。

泥土的洪流直接撞進了絲綢的方陣。

穿著孝服、假扮“苦主”的地痞流氓最先倒黴。他們是拿錢辦事,一看這陣勢不對,想跑?

跑得掉嗎?

幾千雙幹慣了農活的大手伸過來,一人拽一把,連褲衩子都給你扯碎了。

“冤枉?你冤枉個屁!”

一個莊稼漢騎在一個裝哭的老頭身上,蒲扇大的巴掌在那滿臉橫肉上招呼,“這一身膘,把你切了都能熬二斤油!

還冤枉?你看老子像不像冤枉!”

啪!啪!啪!

真正帶著生活氣息的掌聲。

幾千名真來考試的舉子一看苗頭不對,跑得那叫一個快。

這時候也不說甚麼清君側了,也不說甚麼為了蒼生了。

保住這張以後要當官的臉最重要。

剛才還浩浩蕩蕩的“鳴冤”現場,頃刻間就變成了一邊倒的暴揍。

哭爹喊孃的成了那幫真正的有錢人。

而站在禮部二樓看熱鬧的官員們,一個個面無人色,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第一次,對站在窗邊搖扇子的年輕道士,產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是在跟這幫人鬥法。

他是把這大明朝的底座,土地兼併那塊最爛的膿包,直接挑開了給人看。

他喚醒了一頭連皇帝都駕馭不住的猛獸。

“嘖嘖嘖。”

顧錚靠在窗欞上,手裡的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叔大,看見了嗎?這幫人戰鬥力比神機營強多了。”

張居正站在他旁邊,臉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是士大夫。

看到讀書人被泥腿子這麼打,按理說他應該憤怒,甚至應該感到悲涼。

可看著被撕爛了衣服、露出一身贅肉還在求饒的所謂“冤民”,再看看哪怕被打得滿頭包也要護著剛領到的分地文書的老農。

張居正突然覺得很痛快。

把自己也從腐朽階層裡割裂出來的痛快。

“國師……這麼幹,真的不會出事嗎?”張居正嗓子有點啞,“這要是傷了舉子……”

“傷?我看這挺好的嘛,幫他們活動活動筋骨。”

顧錚笑得很冷,“這就是最好的恩科考題。

連誰給他們飯吃都搞不明白,連百姓的腳底板是啥樣都沒見過,這種人以後放出去當官,那也是個禍害。

今兒個這一頓打,捱得值。”

顧錚猛地合上扇子,眼神冰冷地掃向躲在角落裡早就被嚇得尿了褲子的順天府尹。

“傳令,讓五城兵馬司半個時辰後再進場。

記住了,是去‘勸架’。誰要是敢拔刀對著那幫分地的百姓……

我就讓他的腦袋掛在城牆上當風鈴!”

成國公府。

這兒的寧靜是被滿臉是血、連滾帶爬衝進來的管家給打破的。

“老公爺!!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管家一頭撞開暖閣的門,帶著一身的寒氣和驚惶,“崩了!全都崩了!”

朱希忠手裡正捏著一幅董其昌的真跡在看,這一驚,手一哆嗦,脆弱的宣紙“刺啦”一聲撕了個大口子。

“慌甚麼!跟丟了魂似的!”朱希忠心疼得臉皮都在抽搐。

“舉子……舉子被打了!”

管家哭喪著臉,癱在地上,“那些泥腿子!瘋了啊!

顧錚貼了個榜,把那五十萬畝地給分了!

那些人就跟見了肉的狼一樣,把咱們的人衝了個稀碎!

現在……現在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喊顧錚是‘顧青天’!

那些去‘哭廟’的舉子,現在名聲算是徹底臭了!

都在被人戳脊梁骨罵是‘為富不仁’!”

啪嗒。

朱希忠手裡剩下半截的畫卷掉在地上。

他張大了嘴,像是一條缺水的死魚。

分……分了?

“五十萬畝?!他全分了?!朝廷一兩銀子不收?!”

朱希忠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怎麼算,也算不到顧錚會來這麼一手絕戶計。

按照常理,清丈出來的田都是為了國庫增收,是要賣個好價錢或者轉成皇莊的。

那時候他們這些勳貴再找個由頭,花點銀子買回來就是了。

可顧錚這“永佃制”,是直接把產權打散,扔到了幾萬、幾十萬個根本沒有任何油水可榨的窮光蛋手裡!

想從這幫把地看得比命還重要的農民手裡再把地搶回來?

那就是要引起真正的民變!

是要逼得幾十萬人造反!

給他朱希忠十個膽子,哪怕給他十個京營,他也不敢去動這個馬蜂窩!

“毒啊……這毒士啊……”

朱希忠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裡,剛才還不可一世的一身肥肉,此刻都在絕望地顫抖。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玩弄民意。

結果顧錚反手就給他上了一課,告訴他這世上最樸素的道理——誰給飯吃,誰就是爺。

在三十畝不要錢的保命地面前,你那些所謂的“祖宗之法”、“士林清譽”,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輸了……”

朱希忠閉上了眼,兩行濁淚順著滿是老年斑的臉頰流下來。

從今天起,“清丈田畝”的大勢已成。

幾十萬拿到地的好漢,就是張居正和顧錚手裡最硬的刀。

以後誰敢說張居正一句不是,那些莊稼漢就能把誰家的大門給拆了。

這就是基本盤。

日落西山。

京城的喧囂慢慢淡去,但空氣裡的餘熱還在。

禮部門口,殘陽如血。

滿地都是破鞋子、撕爛的布條,還有沒幹透的血跡和……牛糞。

顧錚和張居正並肩走在街上。

沒坐轎子,也沒帶多少護衛。

沿街的那些剛領了“地票”的百姓,一看到那個穿著道袍的身影,不管多遠,毫不猶豫,放下手裡的東西,納頭便拜。

不是對官的畏懼,眼神裡是像是在看自家活祖宗一樣的狂熱。

“叔大啊。”

顧錚看著兩旁跪倒的人潮,突然開口。

“這下你知道,這變法到底是為了誰變的了吧?”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總是緊皺著的眉頭,今晚終於舒展了開來。

他看著顧錚的側臉,這個為了大明能把所有人都當棋子使喚的神棍,在他眼裡卻有些高大。

“國師今日之教,居正銘記肺腑。”

張居正拱手,深深一躬,“這一招以百姓為棋,卻也為了百姓活命的手段。

我張居正,服了。”

顧錚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個乾巴巴的燒餅咬了一口。

“行了,別拍馬屁了。

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那幫權貴被我這一招打懵了,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

顧錚眼神望向北方,那裡,夜色濃重。

“但老國公可不會這麼容易死心。

咱們這一刀砍得這麼狠,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這明裡的仗打完了。

暗裡的刀子,怕是也要遞過來了。”

顧錚把剩下的燒餅嚥下去,拍了拍手。

“去把那神機營整頓一下吧。

下次來的如果不是舉子,而是那一幫在邊關還沒死絕的悍卒私兵……

光靠牛糞,可是砸不死人的。”

夜風起,吹得顧錚染血一般的黑色披風獵獵作響。

他就像是一個剛從地獄爬出來,又要把這人間變成修羅場的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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