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京城的地皮都還凍得硬邦邦的,可這茶館酒肆裡的唾沫星子,卻比一鍋剛出爐的滷煮還要燙。
這幾日,四九城裡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
按理說,再有三天就是“春闈”恩科,滿大街溜達的都該是揣著狀元夢的舉子。
可今兒個,這幫讀書人不在號舍裡溫書,反倒是一個個紅著眼,像是誰刨了他們家祖墳似的,三五成群地往國子監門口湊。
成國公府後院,暖閣。
地龍燒得旺,熱氣騰騰。
朱希忠大馬金刀地歪在榻上,手裡把玩著兩顆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核桃,盤得嘎吱作響。
他臉上沒前幾日那種要殺人的戾氣,反而掛著笑。
貓戲老鼠、還要看著老鼠慢慢嚥氣的陰笑。
“國公爺,事情都辦妥了。”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師爺模樣的中年人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那一幫子‘苦主’,一共四百三十六人,全都安排在城南的悅來客棧。
吃喝全包,每個人還先發了二十兩銀子的‘潤筆費’。”
“嗯,辦得利索。”
朱希忠愜意地眯起眼,“這年頭,光動刀那是武夫。
想動那個顧妖道,咱們得學會用‘理’。”
他直起身子,一身肥肉跟著晃了晃。
“張居正那把尺子不是硬嗎?不是還要查咱們這些世襲的莊子嗎?
行啊,老夫不跟他硬碰硬。
咱們就用這些讀聖賢書的嘴,噴死他!
讓他嚐嚐,甚麼叫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師爺諂媚地笑道:“國公爺高明!
如今滿京城計程車子都在傳,說張居正是為了討好皇上,故意把良田劃成隱田,還要藉著這次恩科,把那些家裡田地被充公的舉子全都刷下來。
這訊息一出去,那些等著考試的生員都瘋了。
這時候誰要是能站出來罵兩句張居正,那誰就是士林領袖,就是衛道士!”
朱希忠抓起一顆核桃,“咔嚓”捏碎。
“把火再拱大點。”
他把碎核桃仁往嘴裡一扔,嚼得滿口香,“告訴領頭的那幾個,別怕事。
法不責眾。
再怎麼鬧,朝廷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對讀書人動刀子。
除非張居正不想讓他門生做官了,除非顧錚想背上個‘坑儒’的罵名!”
“去吧,今兒個,咱們就看這一出大戲——諸生哭廟!”
……
晌午,日頭正毒。
國子監門口象徵著斯文教化的“琉璃牌坊”下,此刻卻像是開了鍋。
原本是來國子監投貼的幾千號舉子,被眼前這一幕給震住了。
只見幾百號人,不管老少,統一披麻戴孝。
頭上纏著的白布條上,鮮紅地寫著四個大字:
【酷吏誤國】!
這還沒完。
最前面跪著的十幾個老人,手裡捧著寫在白布上的血書,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天啊!沒活路啦!”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一邊捶地一邊嚎,“我家世世代代耕讀傳家,就因為田契被蟲蛀了個角,張青天就把我家三百畝祖田給收了去!
我瞎眼的老孃啊,活生生餓死在炕頭上!
這就是朝廷的仁政嗎?這就是張大人的法度嗎?!”
“同悲!!”
後面幾百人齊刷刷地跟著嚎,聲浪比死了親爹還整齊。
圍觀的那些個年輕舉子,大多也就是二十來歲,哪見過這等場面?
一聽說是為了這事,頓時物傷其類,怒髮衝冠。
誰家裡沒點地?
誰讀書不是為了以後能免點稅,給家裡置辦點產業?
張居正的清丈田畝今天搶的是別人的,明天是不是就搶到自己頭上了?
“欺人太甚!!”
人群裡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是早就埋好的釘子。
“咱們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仁義道德!
這等酷吏禍亂朝廷,魚肉鄉里,咱們若是坐視不管,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去禮部!!去敲登聞鼓!!”
“我們要見皇上!我們要清君側!!”
“走!!”
這一喊,跟炸了營似的。
年輕人的血氣方剛,加上被煽動起來的所謂“正義感”,瞬間把理智燒了個乾乾淨淨。
幾千號舉子浩浩蕩蕩。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去打仗。
人群如洪流般湧向長安街,路邊的鋪子嚇得趕緊上門板。
這幫“文曲星”要是發起瘋來,比兵痞子還能砸。
戶部衙門,清丈司。
張居正這會兒臉黑得像鍋底。
他站在二樓的視窗,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浪潮聲,捏著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人!動手吧!”
幾個玄天衛的小旗官站在後面,手按著刀柄,急眼了,“這幫刁民就是沒事找事!
咱們手裡有花名冊,那幾個領頭鬧事的‘苦主’,分明就是成國公家的管事假扮的!
家裡良田萬頃,餓死個屁的老孃!”
“不能動。”
張居正咬著牙,蹦出三個字。
他比誰都想下去抽那幫人耳刮子。
但他不能。
那是讀書人。
大明朝最特殊的一群人。
打不得,罵不得。
這要是真讓錦衣衛或者玄天衛上去抓人,見了血,那他張居正哪怕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了。
這就是成國公的高明之處。
綁架輿論,綁架名聲。
“顧大人那邊……有訊息嗎?”張居正閉上眼,感覺胸口堵了一塊大石頭。
他突然發現,自己在面對這種不要臉的爛仗時,還不如顧錚的一根手指頭靈活。
他太剛了,剛則易折。
“國師爺傳話來了。”
一個玄天衛番子從暗影裡走出來。
“說甚麼?”張居正猛地回頭。
番子臉色有點怪:“國師爺說……讓您別出去。在屋裡把茶泡好了,該喝喝,該睡睡。”
“然後呢?”
“然後國師爺說,他對這種‘哭喪’的戲碼很感興趣。
既然那幫人喜歡演,那就讓他們多演會兒。
臺子搭大了,摔下來才聽得見響。”
此時的禮部門口。
幾千號舉子把大門堵了個水洩不通。
“張居正出來!!”
“奸臣誤國!!”
鞋子、臭雞蛋、甚至石塊,雨點般地砸向禮部大門。
守門的兵丁那是縮著脖子捱打,根本不敢還手。
人群正中間,成國公安排的幾個“苦主”越哭越來勁,眼看著周圍的氣氛越來越狂熱,老頭的嘴角忍不住都要勾起來了。
成了!
只要這事情鬧得這一兩天收不了場,那皇帝就得妥協。
只要清田令一停,他們把吞下去的地再想辦法變回來,也就是轉個手的事。
就在這時候。
吱嘎——
那扇被砸得全是泥印子的禮部側門,居然開了一條縫。
顧錚出來了。
他沒帶大隊人馬,就一個人。
手裡沒拿尚方劍,倒是提著把摺扇。
天挺冷的,他居然還在扇風,看著就不像個正經官。
“吵死了。”
顧錚掏了掏耳朵,聲音居然蓋過了震天的喧譁,清晰地鑽進了每個人的腦仁裡。
“那個跪著的。”
顧錚拿摺扇一指最前面哭得最慘的老頭。
“剛才你說,你娘餓死了?”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瞬。
老頭也是個戲精,立馬磕頭:“國師爺!草民冤啊!家裡也沒米下鍋,老孃……”
“那你這身肉挺會長啊。”
顧錚打斷了他,似笑非笑地盯著老頭被孝服遮掩得不算太嚴實的大肚腩,“家裡揭不開鍋了,還能把這一身膘養得油光水滑的?
你吃的甚麼?吃的觀音土拌豬油?”
人群裡發出幾聲鬨笑。
老頭臉一紅:“這……這是浮腫!餓浮腫了!”
“行。”
顧錚點點頭,也懶得跟他辯,“既然大家都這麼閒,都這麼有正義感,也別光在這喊。”
顧錚抬起手,身後兩個番子抬出一張巨大的告示牌,上面還蒙著紅布。
“我呢,和張大人不一樣。張大人喜歡講道理,我不喜歡。
我這個人,信神,信因果。”
顧錚掃視全場,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剛才還玩世不恭的氣息瞬間變成了壓迫感。
“你們不是說這田都是百姓的嗎?不是說我們搶地嗎?
成啊。
我這個人最好說話了。
既然你們說地不該是朝廷的,那就還給‘百姓’唄。”
說著,顧錚猛地一扯那塊紅布。
呼啦!
一張足以震驚整個大明朝的黃榜,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在數千雙眼睛面前。
上面的字不多,每個都有臉盆大:
【為體恤民力,即日起,凡順天府查抄之五十萬畝隱田,無償分租於無地農戶!
每戶三十畝,永不收回!地租只取三成!
名曰:永佃田!】
死寂。
剛才還沸反盈天的禮部門口,這會兒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能聽見。
那幫舉子都傻了。
分……分地?
不要錢?
永不收回?
還沒等這幫讀死書的腦子轉過彎來。
顧錚搖著扇子,轉身往回走,輕飄飄地扔下一句話:
“對了,這張榜我已經讓人貼滿八個縣了。
算算時辰,這真正的‘苦主’們……也該到了。”
話音剛落。
大家覺得腳底下的地有點抖。
不是地震。
是從四面八方的街道盡頭,傳來的沉悶卻如同悶雷一般滾動著的腳步聲。
轟隆隆……
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壓抑了千百年,比甚麼孔孟之道都要原始和狂野的吶喊。
舉子們回頭看去,臉色瞬間白了。
在長街的盡頭,並沒有看到軍隊。
看到的是一片灰黑色的海洋。
由無數穿著破棉襖、手裡拿著鋤頭、扁擔、甚至就是兩隻空拳頭的農民組成的巨浪。
他們臉上全是泥,是真的面黃肌瘦,真的被風霜刻滿了溝壑。
他們的眼裡,燒著兩團火。
一團是對擁有土地的瘋狂渴望。
另一團,是對這幫不想讓他們擁有土地的人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