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京城,通州碼頭擠得那叫一個水洩不通。
平日裡在這扛大包的苦力今兒個都被錦衣衛給攆到了三里地外,取而代之的是禮部那些個平日裡鼻孔朝天的大老爺們,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汗珠子順著官帽往下淌。
運河的水面上,那叫一個壯觀。
幾十艘掛著“天工”、“市舶”旗號的平底大沙船,像是要把河水都壓下去三寸似的,吃水線深得嚇人。
船幫上也不再是往日文縐縐的詩詞歌賦,而是拿紅漆刷著斗大的標語: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強,買火槍!”
嚴嵩站在岸邊的高臺上,老眼昏花地眯著,手裡的柺杖戳得木板地咚咚響:“這……這成何體統?
這哪裡像是天子還朝,分明是做買賣的商賈進了城!”
站在他身邊的禮部尚書尷尬地擦了擦汗:“嚴閣老,您小點聲。
如今那一位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財神爺。
這船上拉的可不是一般的貨,聽譚綸那小子傳來的信,光是那現銀……就有三百萬兩!”
嚴嵩的老臉抖了抖,到嘴邊的罵娘話硬是嚥了回去。
三百萬兩。
這年頭誰跟銀子有仇?嚴嵩也是個俗人,還是個大大的俗人。
隨著一聲汽笛般的號角聲,為首那艘大船穩穩靠岸。
跳板一搭,率先下來的不是太監,也不是宮女,而是兩隊揹著鋥亮火銃、眼神像是狼崽子一樣的玄天衛。
顧錚扶著紅光滿面的嘉靖帝走了下來。
嘉靖爺這趟南巡雖然只在鐵王八船上轉了一圈,但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十歲,步履生風的樣子,哪像個天天修仙的老道士?分明是個剛中了頭獎的暴發戶。
“萬歲萬歲萬萬歲!”
嚴嵩帶頭,嘩啦啦跪倒一大片。
“免了。”
嘉靖大手一揮,心情極好,“嚴愛卿,你也別在那哭窮了。
這次顧國師給內庫……不對,給國庫,掙了個大的。”
嚴嵩正要爬起來說兩句吉利話,忽然見後面幾個禮部的主事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那樣子比死了爹還難看。
“陛下!陛下大事不妙啊!”
一個主事頭上的烏紗帽都歪了,撲通跪在嘉靖面前,“鴻臚寺那邊……那邊炸了鍋了!”
嘉靖眉頭一皺:“甚麼亂七八糟的?哪兒炸了?”
“是……是藩屬國的使臣。”
主事結結巴巴,“朝鮮、琉球、安南,還有暹羅的使節,這幾日天天在鴻臚寺門口鬧騰。
說是往年這個時候,朝廷的賞賜早就下去了。
今年……今年咱們不但沒給賞,連頓像樣的御宴都沒管!
那朝鮮使臣金大人都快氣瘋了,說要在孔聖人像前絕食抗議,罵咱們……罵咱們大明‘禮崩樂壞’,還要把他們帶來的幾百車人參土產拉回去,說是……說是以後不來朝貢了!”
嚴嵩一聽,那還要了親命?
“放肆!這簡直是胡鬧!”嚴嵩眼珠子一瞪,看向顧錚,“國師!這一定是你的主意吧?
‘厚往薄來’乃是太祖定的祖制!
藩屬國萬里來朝,咱們身為宗主國,給點絲綢瓷器怎麼了?
這是面子!這是天朝上國的體統!
如今為了區區幾兩銀子,竟然讓藩幫看笑話,這……”
顧錚瞥了一眼痛心疾首的嚴嵩,就像是在看一隻對著空氣狂吠的老狗。
他走到禮部主事面前,彎腰把他歪掉的帽子扶正,順手彈了彈上面的土。
“哭甚麼?沒死人呢。”
顧錚笑眯眯的,只是笑意沒到眼底,“他們要走?”
主事拼命點頭:“都收拾行李呢!”
“那就讓他們把幾百車爛樹根拉回去。”顧錚聲音平淡,“還有,告訴鴻臚寺,今兒下午,把這些個使臣都叫到玄天觀去。
就說本國師請他們看個‘稀罕景’。
看完之後,誰要想走,我顧錚出車馬費送他們滾蛋。”
……
玄天觀如今早已不是煙熏火燎的破道觀了。
嘉靖特批擴建後,這裡比起紫禁城的奉天殿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新鋪的水泥地廣場,平整得能在上面滑冰。
午時剛過,廣場上就站滿了各色面板、奇裝異服的“洋大人”。
朝鮮使臣金熙載站在最前頭,穿著一身也是從大明學去的大紅官袍,一臉的傲氣和憤慨。
他旁邊是黑瘦的暹羅使者,正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話抱怨:
“這大明,真是變了。
以前來一趟,好吃好喝,走時候還能帶幾箱子綢緞。
現在呢?給口白水都嫌咱們費碗!”
“斯文掃地!這是斯文掃地!”金熙載拂袖怒罵,“待會兒見了那個甚麼道士國師,本官定要和他論論這‘仁義’二字!”
正嚷嚷著,就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百個人。
玄天觀大門洞開,一百名玄天衛穿著顧錚特意找裁縫改良的深黑色修身戰術服,沒拿刀,腰間清一色掛著兩把迅雷二型手銃。
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在水泥地上,像是踩在這些使臣的心口窩上。
道童護法?
這分明就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修羅!
緊接著,顧錚出來了。
他沒穿繁瑣的道袍,而是一身黑色窄袖勁裝,胸口沒繡八卦,繡了一條張牙舞爪、似乎要從衣服上撲出來的金龍。
手裡沒拿拂塵,也沒拿聖旨,而是拿著一根那日嘉靖看過的鐵教鞭。
他就這麼大馬金刀地往高臺上一坐,身後也不立牌位,立著一排黑板。
上面畫著各種圖案:火槍、大炮、玻璃鏡、甚至是……香皂。
“都在呢?”
顧錚蹺起二郎腿,拿教鞭敲了敲靴子底上的泥,“聽說有人不想待了?想把東西拉回去?”
金熙載是個硬骨頭,仗著朝鮮是“第一孝子”,挺胸而出:
“國師大人!既然大明不念舊情,不遵禮制,那我等小邦自當離去!
至於那些貢品……哼!大明看不上,我們也只好帶回去自行受用!”
“自行受用?”
顧錚樂了,他打了個響指。
旁邊立刻有錦衣衛抬上來一筐東西,那是高麗參,但看樣子是被退回來的。
“金大人,你管這叫貢品?”
顧錚抓起一根乾癟的人參,“這種只長了三年的如意參,在大明的藥鋪裡,一斤二兩銀子。
你給我們的摺子上面寫的甚麼?‘價值千金’?”
金熙載臉紅了:“這……這是心意!禮輕情意重……”
“我重你姥姥個腿。”
顧錚直接爆了粗口,把人參摔回筐裡,“咱們是過日子,不是過家家!
情意這東西,太虛,咱們來點實的。”
顧錚站起身,用教鞭狠狠地敲了敲身後畫著火銃的黑板。
“從今天起,朝貢這詞兒,改了。”
“以後這叫,大明國際貿易展銷會!”
“你們拉來的東西,鴻臚寺不管,直接送去市舶司。
按市價算錢,咱們給你們開票子。”
“有了這票子,或者你們直接拉銀子來,就能在這買東西。”
顧錚指著黑板上一把造型精美的火槍圖樣。
“我知道你們那有人還在用竹弓,有人還在被倭寇欺負,有人家門口海盜比魚還多。
看看這個!”
“迅雷一型(外貿閹割版),有效射程八十步,不用點火繩,扣一下就響!
打穿你身上那層破皮甲,跟穿豆腐一樣!”
“不要九千九百八!只要九百九十八兩!一把神器帶回家!”
廣場上一片死寂。
使臣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明的火器……那可是從來都不讓看的違禁品!以前要是有人敢偷帶一把出境,那是要滿門抄斬的!
現在……明碼標價?賣?!
金熙載嚥了口唾沫,剛才的斯文和傲氣瞬間飛到了爪哇國:“國……國師,此話當真?這火銃……真的賣給我們?”
朝鮮被女真和倭寇兩頭堵,太缺這硬傢伙了。
“這只是開胃菜。”
顧錚看了一眼旁邊的戚繼光。
戚繼光黑著臉,抬起一把樣品槍,也不瞄準,隨手對著百步外的一個套著厚重鐵甲的木頭人就是一槍。
砰!
一聲脆響,白煙散去。
使臣們蜂擁而上。
只見在他們國家能傳三代的精鐵鎧甲,此時已經被打出了一個拇指粗的大洞,後面的木頭人都被衝擊力炸裂了半個肩膀。
嘶——!
全場全是倒吸涼氣的聲音。
暹羅使者撲通一聲就給跪下了,不是跪顧錚,是跪那把槍:“神……神器!我要買!我買一百把!
我有大米!有象牙!都給您!都給大明!”
琉球的使者更是直接抱住了顧錚的大腿,眼淚汪汪的:“父親!大明父親!我也要!
我回去就把王宮裡的金子都摳下來運來!求您給我留二十把!”
剛才還在嚷嚷著“體統”、“面子”的鴻臚寺,此刻徹底變成了菜市場。
“排隊!”
顧錚一腳踹開抱大腿的,教鞭猛地抽在黑板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誰帶來的貨好!誰帶來的銀子足!誰就能拿貨!”
“以後大明的規矩就是,誰給我們當狗,我們給誰吃肉!誰想跟我們談面子……”
顧錚撿起地上斷掉的人參,手指輕輕一用力,捻成了粉末。
“這就是面子。”
金熙載哆哆嗦嗦地站在那,看著周圍已經瘋魔了的同僚。
他明白了一件事。
大明的那位仁慈老大哥……死了。
現在的這位……是個手裡握著刀,嘴裡叼著煙,只認錢不認人的……
大老闆。
……
“一千八百萬兩。”
當晚,戶部的賬房先生算盤打冒煙了,才給嘉靖報上了這麼個天文數字。
這是今年這些藩屬國下的“意向訂單”。
這還不算他們後續每年要來購買火藥和維修的費用。
以前是大明倒貼錢讓他們來叫一聲父親。
現在是他們哭著喊著送錢來,只為了叫一聲父親,順便買根防身的棍子。
“愛卿啊……”
嘉靖手裡捧著那張訂單,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這是搶劫啊!這一把破火銃,你成本才多少?竟然賣差不多一千兩?”
顧錚正在給嘉靖剝橘子,聞言笑道:“陛下,這話就不對了。
技術……是無價的。
咱們收的是智商稅……不,是技術轉讓費。
再說,不讓他們把銀子都在這買槍花光了,他們哪有錢回去發展別的東西?
這叫以武止戈,善莫大焉。”
嘉靖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對,大善!愛卿真是菩薩心腸!”
“不過陛下。”
顧錚把橘子遞過去,順勢把手裡的溼毛巾擦了擦,語氣突然變得有點冷。
“外面的銀子是好掙。
但咱們自個家裡的那本賬……
陛下是不是也該翻一翻了?”
嘉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是個極其敏銳的人。
顧錚這話裡,藏著刀子,還是要捅破天的大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