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倒了,南京城的風向轉得比這三月的春風還快。
銀子有了,人心齊了,天工院門口的門檻被踏平了三寸後,顧錚幹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把天工院原本供著的“魯班先師”牌位給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半人高、黑黝黝、泛著寒光的奇怪大鐵尺。
“這是個甚麼理兒?”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正蹲在剛掛牌的“兵器司”門口抽旱菸。
他們以前是神機營的臺柱子,手裡頭都有幾樣絕活,要麼是能憑眼力瞅出槍管直不直,要麼是一錘子下去能定生鐵幾分熟。
“國師爺說了,這叫‘千分尺’。”
一個年輕後生滿臉紅光地跑過來,“還說了,以後沒師傅帶徒弟這一套。
以後,咱們只認尺子,不認人!”
正說著,顧錚一身黑色勁裝,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充滿煤灰和鐵鏽味的車間。
戚繼光跟在他身後,腰桿筆直,但眼神裡透著壓抑不住的狂熱。
“都停手裡活!過來!”
顧錚站在高臺上,聲音不需要擴音器,就被下面的寂靜給襯托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們心裡怎麼想的。”
顧錚環視四周,這裡有上千個全大明最好的鐵匠。
“你們覺得自己是手藝人,是一錘一錘敲出藝術品的匠師。
你們覺得以前那種一個人磨一杆槍,花上三個月做個精品才是本事。”
顧錚突然笑了,赤裸裸的嘲諷。
“但我告訴你們,在我這,那種做法就是垃圾!”
下面一陣騷動。
“垃圾?”
有個紅臉漢子不服氣地昂起頭,“大人,我王鐵錘打的槍管,三十步內能打滅蠟燭!這也是垃圾?”
“王鐵錘是吧。”
顧錚招招手,“戚元敬,把上次繳獲的倭寇鳥銃,還有咱們神機營的舊銃拿兩杆來。”
東西擺上臺。
顧錚拿出一把螺絲刀,噼裡啪啦幾下,就把三杆槍全拆成了零碎部件,胡亂攪合在一起。
“來,王師傅,你不是手藝好嗎?
現在我不讓你打鐵,你在一炷香內,從這一堆裡拼出一杆能打響的槍來。”
王鐵錘愣住了,上去抓起一個扳機,想往槍管座上套。
咔嚓。
卡住了。
榫卯大了一圈。
他又換了一個彈簧片,這次太小,直接掉了出來。
“這……這不對啊大人!”
王鐵錘急得滿頭大汗,“每把槍都是師傅對著磨出來的,這把的件兒肯定配不上那把啊!”
“這就是我要改的規矩!”
顧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些零件亂跳。
“打仗的時候,你的槍壞了一個鉤機,難道還要你現場拿著銼刀去磨半天?
那早就被韃子的馬刀砍掉腦袋了!
我要的是,任何一個槍管,能裝在任何一個槍托上!
任何一顆螺絲,擰在哪都沒區別!”
顧錚一揮手,幾個錦衣衛力士抬上來幾大筐東西。
那是早就準備好的模具和卡尺。
“從今天起,分工!”
“你也別管那槍管直不直,你就給我專門負責鑽孔!
鑽完拿尺子量,大了一厘,鞭子伺候;小了一厘,這月工錢扣光!”
“你!你也別管槍怎麼打響,你就給我負責把這木頭托子,全按這個模子削!
誰要是敢在上面雕個花出來顯擺,我剁了他的手!”
這就是流水線。
讓這群只會小作坊作業的大明工匠,徹底變成工業怪獸身上零件的一把火。
……
半個月後。
南京郊外的燕子磯靶場。
天空下著淅瀝瀝的小雨,江風帶著潮氣,吹得人臉上生疼。
嘉靖沒來,他忙著在行宮煉丹。
來的是徐階、魏國公的草包兒子,新襲爵的小公爺,現在嚇得跟鵪鶉一樣,還有一臉陰沉的工部尚書。
“顧大人,這天氣……怕是沒法驗槍吧?”
工部尚書有些幸災樂禍。
誰都知道,大明的火銃最怕雨。
火繩一溼,那就成了燒火棍。這種天氣把大家叫來,不是等著出醜嗎?
顧錚沒理他,只是衝著站在雨裡的戚繼光點了點頭。
“列陣!”
戚繼光一聲令下。
三百名身穿黑色號衣的玄天衛新軍,整齊劃一地踏前一步。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纏著長長火繩的老鳥銃,而是一種造型短小、沒有火繩,只在槍機處有一塊燧石的短槍。
“舉槍!”
刷!
“這……”徐階瞪大了眼睛。
這些兵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掏出火藥壺往槍口倒火藥,然後再用通條死命地捅。
他們從腰間的皮包裡,掏出了一個小紙筒。
動作太快了,也太帥了。
牙齒一咬,撕破紙底,往槍口一倒,連紙帶藥還有彈丸,整根塞進去,隨便一捅。
前後不到三息!
“放!!”
砰!砰!砰!砰!砰!
白煙在雨中暴起,震耳欲聾的槍聲連成一片。
三百顆鉛彈組成的金屬風暴,把一百步外一排作為靶子的木人瞬間打成了馬蜂窩。
徐階手裡的茶杯又掉了。
這次是被嚇的。
“還沒完呢。”顧錚冷冷一笑,“再放!”
士兵也不看戰果,只是機械地重複那幾個動作。
咬、倒、捅、舉。
砰!砰!砰!
在這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裡,這三百人居然打出了整整三輪齊射!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韃子的騎兵哪怕衝到臉上,還得面對這毫無間斷的彈雨洗禮!
打仗?這分明是屠殺!
“這……這是何物?”
戚繼光自己雖然參與了訓練,但真正看到這大規模實彈射擊的效果,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輩子仗,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前指揮的那些兵,拿的都是燒火棍。
“迅雷二型燧發槍,配定裝紙殼彈。”
顧錚從一旁拿起一杆槍,槍管泛著藍汪汪的光澤,是上好的烤藍工藝,“每支槍,都有編號。
槍管壽命五百發,卡殼率……不足一成。
而且,就算是下雨,這火鐮一打,只要這遮雨蓋不漏,照樣響!”
戚繼光猛地轉身,死死盯著顧錚,眼神簡直就像是在看一個裸體的絕世美女。
“大人!這槍……一天能造多少?”
“只要錢到位。”
顧錚伸出三個手指頭。
“咱們的新廠子,以前一個月磨不出一百杆鳥銃。
現在,有了這分工流水線……”
“三十杆?”工部尚書小心翼翼地猜。
“三千杆!!”
顧錚的聲音如雷霆落地,“不光是槍!
把大傢伙拉出來給幾位大人瞧瞧!”
嘎吱嘎吱。
幾匹挽馬吃力地拉著一門並不算大的銅炮走了出來。
但這炮有些奇怪,炮管內裡不是光的,而是刻著一道道旋轉的紋路。
旁邊擺著的,不是黑鐵蛋,而是前面尖後面圓的長條狀炮彈。
“這叫線膛炮,打的是開花榴彈。”
顧錚也不解釋原理,原理對這些人來說就是天書。
他只要結果。
“目標,兩裡外土坡上的旗子。放!”
轟!
一聲悶響。
肉眼可見的一個黑點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穩的弧線,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直接扎向根本看不清的小土坡。
如果只是砸中,那也不過是個大鐵疙瘩。
但在炮彈落地的瞬間。
轟隆——!!!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拔地而起,泥土混雜著石塊飛濺起數丈高。
那面旗子瞬間連渣都不剩了。
這一次,連徐階的腿肚子都開始轉筋了。
“這……這是雷法……這是掌心雷啊!”
徐階臉色慘白,他突然慶幸自己那晚沒在聚寶樓跟著那幫人死扛。
這東西要是落在他徐家大院裡……
後果簡直不敢想。
顧錚走到徐階面前,拍了拍這位首輔大人的肩膀。
“閣老,你說有了這東西,九邊那些個總是要朝廷拿銀子去填的墩堡,是不是可以換個活法了?
你說俺答汗那個老東西,若是嘗上一顆這玩意兒,他還敢不敢管我們要‘互市’的賞錢?”
徐階嚥了唾沫,他雖然迂腐,但他不瞎。
所謂的“祖宗成法”,在這一聲炮響中,徹底成了個笑話。
“國師……真乃神人也。”
徐階拱手,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格外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