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雪停了。
天剛矇矇亮,應天府衙門和南京工部門口的八字牆前,就被黑壓壓的人頭給擠爆了。
這些人穿得破爛,身上的棉衣露著發黃的蘆花,是用命在熬冬天的匠戶。
昨晚,一隊騎著快馬的玄天衛校尉,揹著明黃色的筒子,把整個南京城貼滿了。
據說,那是萬歲爺的恩旨。
也是那位神通廣大、這幾天把南京城翻了個底朝天的顧國師給求來的。
“王老哥,您識字多,那是啥?”
人群最前頭,一個斷了半截手臂的鐵匠哆哆嗦嗦地問身邊的一位教書先生,“真……真是咱們活命的東西?”
教書先生此時已經看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把臉幾乎貼在那張蓋著硃紅大印的皇榜上,嘴唇紫得像是中了毒,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唸啊!急死個人!”後面的人忍不住推搡。
“變……變天了。”
教書先生猛地轉過身,兩行濁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就衝了下來,是真的嚎,嗓子都要喊劈叉了。
“皇上有旨——!!”
“即日起,廢除大明世襲匠籍!”
轟!
這幾個字一出來,前排幾百號人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當頭給了一棒子,甚至有幾個老人直接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但教書先生還在唸,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在冰冷的早晨炸裂開來。
“凡大明匠人,無論金、木、水、火、土各行,皆復自由民身!準科舉!準遷徙!準自立門戶!”
“皇家天工院,招賢納士,按手藝定品級。
上品大匠,賞銀千兩,賜……賜天工伯爵位!”
“若有獨門絕技、能改舊制出新奇者,入‘專利司’記檔,十年之內,誰敢仿冒偷藝,斬立決!
哪怕是一顆螺絲釘的法子,朝廷也給銀子護著!”
靜。
死一般的靜。
緊接著,一聲像是要把胸腔裡的五臟六腑都給咳出來的哭聲,在人群正中央爆發。
是在殿上展示過後背燙傷的王老木匠。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張手抄的告示,雙膝跪地,頭磕在結了冰的青石板上,血順著腦門流下來,他也不覺得疼。
“太祖爺啊……”
“我們……我們是人了!咱們不用當畜生了啊!!”
這一嗓子,像是把幾百年的委屈全給勾出來了。
整個南京城的幾條主幹道上,幾十萬人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不是以前見了官老爺嚇得跪,是要把心窩子掏出來拜這來之不易的“人樣”。
瞻園的高樓之上。
顧錚一身紫袍,負手而立,冬日的寒風吹動他的衣襬,獵獵作響。
他看著下面如同潮水般跪拜的蒼生,眼前只有半透明面板正在瘋狂刷屏。
【叮!檢測到萬民願力極速匯聚!】
【眾信成真系統觸發暴擊!】
【當前信徒數量突破十萬!“天工開物”概念已被大明國運認可!】
【獲得Buff加持:所有工匠悟性提升300%!工業次品率降低500%!宿主在工匠眼中魅力值恆定為“在世聖人”!】
顧錚嘴角一抹笑意終於藏不住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一步棋,活了。
有了這“悟性提升”,哪怕他手裡全是些文盲工匠,在狂熱的信仰加持下,磨也要把那些零件給磨出來!
“這就是你要的?”
嘉靖帝不知何時走到了顧錚身後。
他也看著下面壯觀的一幕,手裡那串玉珠子捏得更緊了。
這種山呼海嘯的民心,以往只能是在大赦天下或者登基大典時才有。
如今,顧錚僅憑一張紙,就做到了。
若是換個疑心重的皇帝,這時候該想怎麼殺顧錚了。
但嘉靖不是一般人。
他是個把大明當鋪子開的常務皇帝,還是個只想修仙不管俗務的甩手掌櫃。
“這香火……真旺啊。”
嘉靖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真的聞到了那一股沖天的願力,“顧愛卿,你這一招,把朕的恩德,算是刻進這些人骨頭縫裡了。”
“全是陛下聖明。”
顧錚轉身,也不卑不亢,順手把一張這一晚趕工出來的《大明神威無敵戰艦建造總圖》遞了過去,“沒陛下那一句話,這些人也就是爛在泥裡的蟲子。
但現在,蟲子化蝶了。
陛下,這圖上的東西,要是放在以前,那些混吃等死的匠戶一百年也造不出來。
但現在,貧道敢立軍令狀,只要銀子到位,三個月!
第一艘純鋼打造的、不用帆不用槳就能日行千里的戰艦,就能下水!”
嘉靖看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鉚釘結構,還有一排排畫著的、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炮位,呼吸瞬間粗重。
“造!”
嘉靖把圖紙往顧錚懷裡一拍,眼裡全是暴發戶看著金山的貪婪,“那天拍的銀子,全給你!
另外,徐階昨天不是還在哭窮嗎?
讓他閉嘴。
去告訴那幫言官,誰敢耽誤朕的戰艦下水,朕就讓他下水喂王八!”
……
接下來的日子,南京城變了。
以前鬼都不願意靠近的天工院,現在成了全城最熱鬧的地界。
大門口的門檻被以前唯唯諾諾的匠人給踩平了三寸。
招募處擺著一筐筐白花花的銀元,那是顧錚讓人連夜融了之後新鑄的“天工銀”。
只要你能透過那幾個看著奇奇怪怪的測試:
在一炷香內把木頭鋸成一樣厚的片,把兩個鐵環扣得一絲縫隙都沒有等諸如此類。
只要過了。
嘩啦!
一捧銀子直接塞手裡,那是安家費。
再發一身嶄新的灰藍色短打工裝,背上印著只有宮裡人才配用的團龍紋,前面胸口兩個大字:“天工”。
以前,穿匠人服是恥辱。
現在?你若是能穿著這一身“天工裝”在夫子廟晃悠一圈,那是比秀才相公還威風的事兒!
酒館裡的酒保都不敢收你的酒錢,誰不知道現在“天工院”是國師爺的親兵?那是有仙氣護體的!
但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咬碎了後槽牙。
秦淮河邊的一處極盡奢華的私園內。
這座園子不姓朱,姓徐,魏國公徐鵬舉的私產。
暖閣裡燒著銀絲炭,暖得像是春天,但屋裡的幾個老頭子,臉色卻比外頭的冰雪還要陰沉。
坐在上首的徐鵬舉,手裡把玩著一個汝窯的茶盞,眼神陰鷙。
下面坐著的,全是江南一帶有頭有臉的豪紳大戶。
“國公爺,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一個胖得像個球的絲綢商人哭喪著臉,“我家幾個最好的織工,全跑了!都跑去顧錚的天工院了!
那邊給的工錢是咱的三倍!
還給分房子,還說要是能想出新織機,直接賞千兩銀子!
這誰頂得住啊?
我這幾十臺織機現在全是空的,今年的貢品要是交不上,我就得全家掉腦袋啊!”
“就是!我家打鐵的幾十個把式也跑了個精光。”
另一個開礦的也不拍大腿了,直接把帽子摔在地上,“顧錚那個妖道,這是在挖咱們的根啊!
沒了這些人幹活,咱家的田誰種?礦誰挖?難道要老子自己下去扛鋤頭?!”
徐鵬舉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名貴的茶盞直接碎了一地。
“慌甚麼!”
這位繼承了祖輩爵位卻只繼承了一身肥肉的國公爺,一臉橫肉都在抖,“在南京這地界,還是咱徐家的天下!
他顧錚不過是個外來的野道士,仗著皇上那幾分熱乎勁兒,就敢來動咱們盤裡的肉?”
徐鵬舉站起身,在屋裡踱步,“他不是要造船嗎?不是要人嗎?
人都在他那兒?好。
那就讓他用!我看他用不用得安穩!”
他停住腳步,轉頭看向管家模樣的中年人。
“阿福,讓咱們在那邊的幾個工頭,動起來。
記住,別搞太大,也別怕出事。
給新去的泥腿子一點‘規矩’看看。
還有,讓城外的碼頭給我停了!一粒米、一塊炭都別讓送進天工院!
老子倒要看看,幾萬張嘴等著吃飯,那個神棍拿甚麼填!
銀子?銀子能當飯吃?!”
在場的幾個豪紳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熟悉又陰狠的光。
這一招,他們以前對付那些不聽話的知府常用。
軟刀子割肉。
只要南京城的供應斷了,那幫匠人餓上三天,我看你顧錚的神通還能不能變出大米白麵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