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時間,夠幹甚麼?
對於尋常百姓來說,也就是磨幾鬥面,或者是補兩件衣裳的功夫。
但對於此刻正雲集在南京城裡的這群“巨鱷”來說,這十天簡直就是煎熬。
江南的春水還沒化凍,但秦淮河畔那座大名鼎鼎的“聚寶樓”,這會兒已經是熱得快要炸鍋了。
往日裡,這地兒是才子佳人吟詩作對的風月場。
今兒個變了天。
沒有那些鶯鶯燕燕,整條街都被頂盔摜甲的玄天衛給封了。
黑壓壓的火槍隊站在兩邊的房頂上,槍口冷森森地對著下面。
聚寶樓門口,哪怕你是個從二品的封疆大吏,若是沒燙金的帖子,也別想往裡進半步。
而能拿著帖子進去的,也不是甚麼達官顯貴,全是一幫平日裡被讀書人瞧不起的——商人。
但這幫商人今兒個不一樣。
一個個挺著如同懷胎十月的將軍肚,身上的綢緞料子哪怕是最普通的夥計穿的都是貢品。
甚麼徽商汪老闆、晉商喬掌櫃、還有常年在寧波一帶走私的大海梟,這會兒都成了乖孫子,滿臉堆笑地擠進門檻。
“我說,汪老闆,您也來了?家裡那點徽墨生意不做了?”
“哎喲,老喬,您別擠兌我。
咱們誰不知道誰啊?
顧國師這一嗓子‘拍賣’,是把咱這一輩子的家底都要掏空啊。
但沒辦法,誘餌太香了啊!”
甚麼誘餌?
四個字:出海文牒。
大明禁海一百多年。
對於這幫早就偷偷摸摸在海上跟鬼佬做生意的鉅商來說,這就是懸在頭上的那把刀。
現在,國師爺要把這刀拿走,換成一張讓你光明正大發財的護身符。
這誰能忍得住?
聚寶樓內,三百個位子座無虛席。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昂貴的龍涎香味道,當然,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對金錢的銅臭渴望。
徐階和高拱那幫人也來了。
不過沒在下面擠著,而是陪著換了便服的嘉靖皇帝,坐在頂樓最好的雅間裡。
這雅間也是絕了,前面是一整塊從羅剎國商隊弄來的玻璃窗,既隔音又能把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徐階端著茶盞,嘴角帶著幾分等著看笑話的冷笑,“商人逐利不假,但也最摳門。
顧錚一張廢紙就想讓他們掏出千萬身家來?
臣看這是痴人說夢。
若是今兒個流拍了,這笑話可就鬧大了。”
嘉靖沒理他。
這位大明最聰明的皇帝,手裡拿著一個顧錚特製的“單筒望遠鏡”,饒有興致地盯著樓下的高臺。
“你看那是誰?”嘉靖指了指下方。
只見高臺上,顧錚一身紫色的道袍,頭髮卻不像道士那樣梳髻,而是隨意地用玉冠束著。
他身後站著的不是道童,而是手裡託著托盤、凶神惡煞的錦衣衛。
“咚——!”
一面巨大的戰鼓被猛地敲響,聲音大得把徐階手裡的茶水都震出兩滴。
全場瞬間死寂。
顧錚清了清嗓子,聲音極其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各位掌櫃,別來無恙。”
顧錚笑了笑,伸手揭開身旁托盤上的紅綢子。
一張巴掌大小、用純金打造、上面用紅漆烙著內閣大印和市舶司關防的牌子,靜靜地躺在那兒。
在燭火下,金牌閃瞎了無數雙眼睛。
“廢話不多說。”
顧錚抓起那金牌,“大明海疆萬里,但這金牌,今年只發五十張。”
“有了這張牌,你的船隊在海上不管搶了甚麼,不管是倭寇的腦袋,還是南洋的香料、銀子。
只要進了大明的港口,不用怕錦衣衛查抄,不用怕稅監敲詐。
除了交給朝廷的一成,剩下的,全是乾淨的!合法的!
可以拿去買田買地買爵位的好錢!”
下面一陣騷動。
“洗錢”。
這個詞雖然顧錚沒說,但誰都聽得懂。
藏在地窖裡見不得光的銀子,終於能見光了!
“而且!”顧錚突然拔高了嗓門,“遇到海盜怎麼辦?”
“凡持有此金牌者,可懸掛‘大明市舶’旗號!
方圓百里內,若是遇到不開眼的,大明‘鎮遠號’蒸汽戰艦,立刻趕到!”
“咱們的口號是,你們只管賺錢,殺人的髒活,國家來幹!”
轟!
這下子是真的炸了。
殺人國家幹?賺錢自己花?這特麼是甚麼神仙日子?這比請保鏢可划算太多了啊!
“起拍!”
顧錚一錘定音,“普通牌照四十張!底價,紋銀一萬兩!每次加價不少於一千!”
“兩萬!!”
顧錚話音未落,第一排那個晉商直接舉牌,喊破了音。
“兩萬?瞧不起誰呢?五萬!我要兩張!”
旁邊的徽商眼都紅了,吐沫星子噴了前面人一脖子。
“六萬!”
“八萬!!”
瘋了。
這幫人是真的瘋了。
徐階在樓上看得目瞪口呆,茶杯都快端不住了。
一萬兩啊!這可是一個七品知縣一輩子的俸祿都不夠的數!
這就跟扔著玩似的?
一張薄薄的金牌,除了蓋個章啥成本都沒有,這就賣了八萬兩?!
不到半個時辰。
四十張普通牌照被搶購一空,最便宜的一張也拍出了五萬六千兩的天價。
僅這一波,顧錚身後的箱子裡,銀票已經堆成了小山。
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賬房先生的手都在抖。
二百四十萬兩!
徐階的臉色這會兒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剛才還在哭窮國庫沒錢,這會兒顧錚一個時辰弄來的錢,就夠頂上大明半年的賦稅了!
但這只是開胃菜。
顧錚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此時的他眼神裡是把全場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戲謔。
“接下來,是重頭戲。”
又有十個托盤被端了上來。
這次不是金牌,是鑲著紅寶石的黑鐵牌。看著不起眼,但那是玄鐵打造的,只有十張。
“各位都是走南闖北的,想必都知道弗朗機人在呂宋那邊幹甚麼吧?”
下面有個大海商忍不住插嘴:“那是銀山啊!
聽說那邊的西班牙人,每年從對面那個叫美洲的地方拉來整船整船的白銀,就為了買咱們的絲綢和瓷器!”
“聰明。”顧錚指了指那人。
“但這銀山,現在是弗朗機人獨吞。咱們的船過不去,得交重稅。”
顧錚拿起黑鐵牌,聲音變得極具誘惑力,“這十張,叫‘特許私掠證’。”
“擁有此證者,可以直接繞過馬尼拉,去跟那個美洲來的銀船……‘做生意’。”
“怎麼做,你們自己掂量。
朝廷允許你們每條船配備十二門紅夷大炮,允許招募兩百名火槍手。”
“記住,是‘私掠’。這意思嘛……”
顧錚陰森一笑,“只要不出大明的海界,誰看見了這黑牌,誰就是瞎子。”
嘶——!
全場的商人只覺得頭皮發麻。
發甚麼牌照?這是在發“奉旨海盜”證啊!
直接搶西班牙人的銀船?還不犯法?還配大炮?
這其中的暴利,足以讓最老實巴交的掌櫃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這十張!底價五萬兩!誰搶到,誰就是下一任的大明首富!”
“二十萬!!!”
一個聲音如同驚雷,在角落裡響起。
個一直沒說話、戴著斗笠的瘦削男子,他一把掀開斗笠,露出半張被火燒傷的臉,那是常年在海上拼殺留下的痕跡。
“老子在海上被那幫紅毛鬼欺負了二十年!
今兒個國師爺給咱這個報仇發財的機會,老子這二十萬,出了!!”
“那是寧波汪直的義子?!”有人認出來了。
“瘋了!那是二十萬兩啊!”
“二十五萬!!”喬掌櫃也不甘示弱,“不就是拼家底嗎?咱們山西人怕過誰!”
“三十萬!我要了!”
競價已經變成了肉搏。
數字在空氣中跳動,每跳一下,徐階的心臟就抽一下。
他是真的看不懂這個世道了。
為甚麼?
為甚麼朝廷求爺爺告奶奶收不上來的稅,這幫刁民卻心甘情願地幾萬幾萬地往外掏?
最後。
第十張“特許私掠證”,被一位來自福建的隱形富豪,以四十二萬兩的天價拍下。
當最後一聲鑼響的時候。
整個聚寶樓像是被掏空了精氣神,所有人癱軟在椅子上,不論是拍到的還是沒拍到的,都在大口喘氣。
太刺激了。
這一夜,金陵無眠。
……
雅間裡。
嘉靖爺早就坐不住了。
他一把推開正在算賬的戶部侍郎,自己抓過賬本,手指頭在一長串數字上哆哆嗦嗦地劃拉。
“五百萬……”
“這一下子,就是五百六十萬兩……”
嘉靖猛地抬起頭,滿臉的潮紅,眼睛亮得嚇人,“顧愛卿……不!財神爺!你就是朕的活財神啊!!”
徐階撲通一聲跪下了。
完了。
徹底完了。
之前還能拿“國庫空虛”當藉口阻撓廢匠籍,阻撓天工院的擴張。
現在呢?
人家一個晚上,真的只是賣了幾張“紙”,就換來了這幾座銀山。
“徐閣老。”
嘉靖笑眯眯地把賬本扔在徐階的臉上,“你剛才不是說這是痴人說夢嗎?
朕看這夢做得挺好。
五百多萬兩,若是朕沒記錯的話,就算是把你那一黨的官員全抄了家,也湊不出這一半吧?”
簡直是誅心之言。
徐階汗如雨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陛下息怒!臣……臣是目光短淺!臣這雙狗眼看錯了!”
顧錚這時候推門進來。
他看著一箱箱被抬進來的銀子,神色卻出奇地平靜。彷彿這對於他來說,只不過是隨手摘了個桃子。
“陛下。”
顧錚沒有像往常那樣邀功,而是拱了拱手。
“這錢有了,十萬工匠的安家費,夠發個幾十年了。
天工院擴建的錢有了,造戰艦的錢也有了。
不過臣還是要提醒陛下一句。”
顧錚看了一眼那群還沉浸在狂熱中的商人。
“錢袋子既然開啟了,這人心也就野了。
這些個商人手裡有了炮,有了船,若是朝廷不能比他們更強,不能時刻壓得住這頭剛出籠的猛虎……
將來反噬起來,可比只知道騎馬射箭的韃子要可怕得多。”
嘉靖收起笑容,深深地看了一眼顧錚,然後走上前,居然破天荒地拍了拍顧錚的肩膀。
“所以朕才要把神雷(蒸汽機)握在手裡。”
“只要這天底下最快的船、最硬的炮在朕的手裡。”
嘉靖看著窗外秦淮河上一艘艘燈火通明的畫舫,眼中第一次有了要把這天下真正握在掌心的帝王霸氣。
“他們,就永遠只能是給朕運銀子的狗。”
“傳旨!
即日起,大明全面廢除匠籍!
天工院下設‘格物司’,凡有能工巧匠,不問出身,皆可入試!
誰敢再跟朕提甚麼‘祖宗之法’……”
嘉靖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徐階。
“朕就拿這些銀子,砸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