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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牢籠困鷹心未死,一言驚起萬層浪

2026-01-23 作者:放大鏡烤螞蟻

“天工院”的牌子掛起來了,這幾日南京城的動靜大得嚇人。

宮裡的銅鶴、銅缸,還有沒用的幾萬斤陳年廢鐵,像流水一樣被拉進了原來屬於神機營、現在掛了“天工重地,擅入者死”牌子的大院。

煙囪立起來了,黑煙開始在金陵城上空盤旋。

可顧錚高興不起來。

他坐在剛收拾出來的天工院正堂裡,手裡拿著一份名冊,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兩千三百名匠戶?”

顧錚把名冊往桌子上一摔,“怎麼全是些歪瓜裂棗?

戚元敬,我不是讓你去把南京最好的手藝人給我請來嗎?

這怎麼除了瞎了一隻眼的,就是手抖得拿不住尺子的?”

戚繼光也很憋屈,把頭盔摘下來抱在懷裡:“大人,不是末將不盡心。

是有手藝的那些個好把式,都在工部的各個局子裡拴著呢。

人家是‘匠籍’,生是工部的人,死是工部的鬼。

就算是拉出來幹私活,那也得工部的司官點頭。

天工院剛立,工部那位尚書大人正憋著壞呢,哪能放人?”

顧錚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面正吭哧吭哧在蒸汽機前,卻不知道該怎麼修補漏氣閥門的一群“木頭人”。

這些人,幹活是真聽話。讓砸哪砸哪,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可眼神是死的。

讓他們按圖紙把活塞環磨圓一點,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下刀,怕磨壞了要挨鞭子,要賠命。

“匠籍……”顧錚嚼著這兩個字,感覺滿嘴的苦澀。

這是大明的毒瘤。

老子是修鞋的,兒子、孫子哪怕考上狀元的料子,也得老老實實給我坐在板凳上修鞋。

世代為奴,幹得再好也是給官家幹,發不了財,也升不了官。

這種制度下,鬼才有心思搞創新!能給你糊弄過去不出殘次品就不錯了。

“走。”顧錚抄起桌上的尚方寶劍。

“去哪?”戚繼光一愣,“去工部搶人?”

“不。”顧錚眼神冰冷,“去貧民窟,我去看看,這大明的根子,到底爛到了甚麼地步。”

南京外郭,雨花臺邊上的“下等坊”。

這裡的臭水溝常年沒人清,泛著一股腐屍味。

破破爛爛的窩棚一個擠著一個,像是癩頭瘡一樣長在金陵繁華的肌膚上。

這裡住的,全是在籍的工匠家屬。

顧錚一身便服,還沒進巷子,就被幾個髒兮兮的孩子給圍住了要飯。

戚繼光想趕人,卻被顧錚攔住。

他蹲下身,看著其中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小子。

孩子手上全是老繭,尤其是食指和拇指,都被磨得變了形,而且還沒穿鞋,腳上全是凍瘡。

“小崽子,你是幹甚麼的?”顧錚拿出一塊肉脯遞給他。

孩子搶過來塞進嘴裡,甚至沒嚼,囫圇吞了:“回大老爺,我是給造辦局磨銃管的。”

十歲,磨銃管。

“你想學更難的本事嗎?”顧錚問,“比如怎麼讓鐵自己動,怎麼讓火哪怕下雨也滅不了?”

顧錚本以為這孩子會眼睛發亮。

可沒有。

孩子只是麻木地看了看手裡沒吃完的肉渣:“不想。我爹說了,本事越大,官家要的活兒越重。

學會了也是奴才,還不如笨一點,少挨點打。

大老爺,你有這閒心教本事,不如多給我兩塊肉,我娘快餓死了。”

顧錚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

不是因為身體,是因為心涼。

這就是他要依靠著開啟工業革命的人力基礎?

一幫被制度馴化成了牲口,甚至以此為榮的奴隸?

在這種土壤上,別說是蒸汽機,就是給他一臺數控機床,也得被這幫人拿來砸核桃!

……

入夜,嘉靖的御書房。

燭火搖曳。

嘉靖正在把玩一塊天工院剛壓出來的鋼錠,愛不釋手。

“愛卿啊,這玩意兒若是用來做護心鏡,那些個刀槍箭矢全都是擺設!好東西!”

“陛下。”

顧錚沒順著嘉靖的話說。

“這鋼錠是死的,造這鋼錠的人也是‘死’的。

若不給這些人‘還陽’,陛下這神工天物,怕是也就止步於這幾塊鐵疙瘩了。”

“嗯?”

嘉靖放下了鋼錠,臉色微沉,“顧愛卿,你是嫌工匠不夠?

朕下旨,再去抓兩萬民夫充入匠籍便是!”

“不!陛下!”

顧錚猛地抬頭,目光如炬,“臣要說的正是這‘匠籍’二字!

陛下見過熬鷹嗎?”

“朕自然見過。”

“鷹是空中霸主,能搏狼殺兔。

可若是把鷹關在籠子裡養了三代,哪怕這籠子再大,這鷹……也成了只會吃剩飯的雞!”

顧錚指著宮外的方向,聲音激昂,壓抑了一天的怒火爆發:

“現在的大明工匠,就是這籠中之鷹!

他們不想飛!不敢飛!甚至以飛為罪!

因為飛得再高,那也是替主子抓肉,抓不著還要捱餓。

這樣的工匠,如何能懂臣的‘天工’?如何能造出這日行千里的火輪船?

天工院要的不是奴才,是人!是想賺錢、想出人頭地、想把名字刻在歷史上的人!”

“臣斗膽!

請陛下下旨,廢除匠籍!

凡入我天工院者,還其自由民身,許其科舉,給其厚祿!

誰能改機巧之術,賞千金,封爵位!”

這幾句話一出來,屋子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廢匠籍?

給工匠封爵?

這在大明簡直是天方夜譚,是在挖讀書人的祖墳!

“大膽!”

一直站在角落沒說話的徐階,這會兒終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出來。

“顧錚!你這是在動搖國本!”

徐階指著顧錚的鼻子,鬍子都要飛起來了,“匠籍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

若是廢了匠籍,誰來給朝廷修宮殿?誰來造兵器?

這天下萬民若是都去學那些個奇技淫巧,誰還去耕田?誰還去讀書明理?

給匠人封爵?把我們這些十年寒窗苦讀的聖人門徒置於何地?!

簡直是荒謬!禍國殃民!!”

徐階這次是真的急了。

顧錚弄幾個鐵罐子他能忍,貪點錢他也能忍。

但這是要改社會結構啊!這是要從根本上動搖士大夫階層的地位!

“讀書明理?”

顧錚站起身,對著這位內閣首輔冷笑,“徐大人,你滿肚子的大道理,能把大沽口的韃子罵死嗎?

你寫的那些個錦繡文章,能把北邊的俺答汗給念得退兵嗎?

不能!

能擋住韃子的,是這鋼,是這鐵,是徐大人你看不起的匠人手裡敲出來的槍炮!

祖宗之法?

太祖當年設匠籍,是為了亂世初定方便管理。

現在大明要開海,要爭天下大勢!

你還要把兩隻強壯的手綁在褲腰帶上,就為了給‘聖人教化’留面子?!”

兩人像鬥雞一樣對峙著,中間是面色陰晴不定的嘉靖帝。

嘉靖在敲著桌子。

“篤、篤、篤。”

他不是不懂顧錚的意思。

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若是一個人為了自己賺錢,那勁頭肯定比為了主子幹活足。

可是……

徐階有一句話說到了點子上:沒人造兵器怎麼辦?沒人幹那些髒活累活怎麼辦?

朝廷哪有那麼多錢給幾十萬匠人都發“厚祿”?

一旦口子開了,天下亂了套,誰負責?

“顧愛卿。”

許久,嘉靖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這匠籍之事,牽扯太大。

不是一兩個工坊的事兒,是幾十萬戶人家的生計。

朕……不能這麼輕率地動祖制。”

顧錚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還是沒能一次衝開這道最厚的牆。

“不過。”嘉靖話鋒一轉,“天工院是你顧錚的一畝三分地。

既然你要‘試’,朕可以給你個特旨。

你天工院招的人,朕可以赦免其匠籍,錢……你自己出。

爵位嘛……若真有大功,朕也不是不能給個散官噹噹。”

這是折中。

雖然沒全面廢除,但撕開了一個口子。

徐階還要再說甚麼,被嘉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顧錚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臣,謝陛下隆恩。

不過陛下,既然是‘試’,這沒錢可不行。

天工院現在是個無底洞,臣得想個轍,給這‘吞金獸’找點食吃。”

顧錚的眼神越過徐階,看向掛在牆上的《萬國堪輿圖》。

他沒拿到全面的改革令,但他拿到了一把尚方寶劍。

既然朝廷怕亂,那我就讓這一池子水,徹底沸騰起來。

“明天。”

顧錚轉過身,笑得讓徐階頭皮發麻。

“我要在秦淮河上,辦一場大明開國以來最大的‘拍賣會’。

賣甚麼?

不賣古董,不賣字畫。

我賣這片大海的……入場券!”

沒錢?老子就用這一張張出海憑證,去把藏在江南豪族地窖裡的銀子,全都給炸出來!

然後再用這些錢,去砸碎鎖在工匠腳上的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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