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夜,本該是笙歌醉臥、十里紅妝。
可今夜,沈園裡的燈籠掛得再亮,也照不暖沈一石冰涼透頂的心。
從京城來的八百里快馬,不像是一匹馬,倒像是一柄貼著地面飛來的飛劍,直接插在了這江南名利場的正中央。
訊息靈通的人,這會兒已經在連夜燒賬本了。
“開……開海了?”
沈一石手裡捏著一小張花重金買來的邸報抄件,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跌坐在價值千金的紫檀羅漢床上。
他這一輩子,玩的就是個“禁海”的紅利。
正因為國家不讓下海,他這種背靠官府、私下走私的“皇商”才能兩頭通吃,賺得盆滿缽滿。
可現在,官府不僅要自己下海,還讓那個甚麼“靖海閣”來管?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牌桌被掀了。
從今以後,只有在那位顧國師的規矩下辦事的人才能活,而像他這種跟鄭泌昌、何茂才穿一條褲子,底褲上都沾著屎的舊時代豪商,就是第一隻被推出來祭旗的豬!
“不……我還有錢,我沈一石富甲天下,我有的是銀子!”
沈一石儒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猙獰。
他像個瘋子一樣跳起來,衝到內室,開啟一個個樟木箱子。
裡面全是黃金、珠寶,晃瞎人眼的財富。
“備轎!去巡撫衙門!”沈一石嘶吼著,“裝十萬兩黃金!現在就去!
趙貞吉要政績,我就給他錢!顧錚要海貿,我就給他船!
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沒有銀子買不到的命!”
……
巡撫衙門後堂。
今夜這裡燈火通明,卻沒有半點往日推杯換盞的熱鬧。
堂上只坐著兩人。
趙貞吉端著蓋碗,有一口沒一口地颳著茶葉沫子。
海瑞坐在他對面,正在一盞油燈下細細地擦拭著尚方寶劍,劍鋒上泛著的寒光,比屋外的秋霜還要冷。
“趙大人。”
海瑞頭也沒抬,“沈一石那幾口大箱子已經抬到前堂了。
整整十萬兩黃金,嘖嘖,好大的手筆。夠浙江百姓吃上三年的飽飯了。”
趙貞吉的手頓了一下。
他是貪官嗎?算半個。
他也愛錢,但他更愛那頂戴花翎,更怕顧國師的手段。
在“靖海閣”這三個字面前,十萬兩黃金,就是一塊燙手山芋,誰碰誰死。
“海主事。”
趙貞吉放下茶碗,老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又迅速轉為官場老油條的狠厲,“你覺得本官會收?”
“趙大人不會。”海瑞抬起頭,眼神清澈得有些嚇人,“因為這錢是死人錢。”
正說著,外頭衙役來報:“沈一石求見中丞大人。”
趙貞吉理了理衣襟,站起身,臉上所謂的儒雅徹底沒了,剩下的只有刀出鞘前的冷酷。
“讓他進來吧,這該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進這衙門了。”
沈一石進來的時候,腿都有點發軟。
但他強撐著江南首富的架子,一進門,膝蓋一軟就要跪,嘴裡的話更是如同連珠炮:
“草民沈一石,願捐出全部家資,只求為皇上分憂!只求……”
“沈老闆。”
趙貞吉打斷了他,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別演了。
你那點銀子,剛才靖海閣的錦衣衛已經過目了,確實不少。”
沈一石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是!草民這就讓人送入府庫!”
趙貞吉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是貓抓耗子最後時刻的憐憫。
“晚了。”
趙貞吉拿起桌上一紙還散發著墨香的搜查令,“本官看在你這些年多少也算給織造局織過幾匹布的份上,沒讓你在門口就被那些憤怒的災民撕碎了。
本官能保你的,只有一個全屍。
這也是看在你十萬兩黃金主動送上門的份上。”
轟!
“全……全屍?”
沈一石癱倒在地,總是算計得精明的臉此刻灰敗如土,“大人……我有功啊!我織布有功啊!”
“帶進來!”
一直沒說話的海瑞突然一聲大喝。
兩個戚家軍士兵拖著一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小個子男人走了進來。
沈一石一看這人,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是他的心腹管家,專門負責海上那條“黑線”的。
海瑞把一本已經被水泡得有些發皺的賬本扔在沈一石面前。
啪!
“你自己看!”
海瑞的聲音裡透著要把骨頭都嚼碎的恨意,“嘉靖三十二年,送給倭首汪直精鐵五千斤;
嘉靖三十四年,偷運火藥三百桶出海;
還有……後院密室裡藏的五門佛郎機炮,你是打算用來給自己放煙花嗎?!”
這就是通倭!
是造反!
在大明,這不僅是死罪,是要誅九族、被千刀萬剮的極刑!
沈一石顫抖著翻開賬本。
上面的一筆筆勾當,黑字紅章,像是閻王爺勾魂筆下的一道道勒痕。
他絕望了。
他沒想到,這張大網,居然收得這麼緊,連他最隱秘的那條線都被挖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一石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鼻涕齊流,笑得無比淒厲。
“甚麼通倭?甚麼造反?”
沈一石猛地站起來,指著趙貞吉,又指著海瑞,“我不過是個商人!商人逐利,有甚麼錯?
以前是嚴閣老讓我乾的!是鄭泌昌他們逼我乾的!
現在他們倒了,你們這把刀就砍向我?
好啊!好得很!”
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向大門,“你們想要錢是吧?想要能下金蛋的雞是吧?
我就算是燒了,也不給你們留下一根毛!!”
海瑞剛要拔劍追出去。
“慢著。”趙貞吉卻伸手攔住了他,“剛峰,不用追。
靖海閣的人早就把沈園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讓他去吧。
他是個體面人,知道該給自己選個甚麼樣的死法。”
趙貞吉看向門外的黑夜,眼神裡滿是計算後的冷漠,“火光一起來,咱們這查抄的理由,就更硬了幾分。
‘畏罪自焚’,多好的罪名啊。”
海瑞手裡的劍鬆了一下,看著沈一石瘋癲的背影,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活該。”
半個時辰後。
杭州城的西面,突然竄起一道火光。
火光沖天而起,染紅了半邊天,也照亮了這半個多月來籠罩在杭州城頭上的陰霾。
沈園,這座號稱“江南第一豪宅”的園林,此刻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火爐。
主樓的琴房裡。
火舌已經舔上了房梁。
沈一石一身白衣,頭髮披散,盤坐在古琴前。
四周堆滿了用萬千桑農血汗換來的極品絲綢,那些雲錦、蘇繡,此刻在火焰中捲曲、發黑,散發出昂貴的焦糊味。
“錚——!”
琴聲響起,卻不成調,全是亂音。
“這金山銀海,原來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啊!”
沈一石看著周圍燃燒的財富,那是他畢生的心血。他想笑,卻被湧進來的濃煙嗆住了嗓子。
顧錚,顧國師。
他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那個遠在京城的人有多可怕。
那人根本不用動刀,只需要定一條新的規矩。
在這條新規矩下,舊時代的一切,都成了必須要被焚燒殆盡的塵埃。
“轟隆!”
房梁帶著萬鈞烈火砸了下來。
琴聲戛然而止。
江南首富,連同他舊時代的殘夢,一同葬身火海。
次日清晨。
火早滅了。
沈園成了一片廢墟,但真正的“好東西”並沒有燒掉多少。
商號的地契、各大錢莊的存銀票據、還有沒來得及裝船運走的生絲,大部分都在分號的庫房裡,完好無損。
海瑞和趙貞吉站在沈園焦黑的大門前,看著靖海閣的番子們正把一箱又一箱沒被波及的財物貼上封條。
“稟報兩位大人。”
一名靖海閣的千戶上前拱手,“沈家抄沒所得,折色現銀約二百八十萬兩,良田一萬三千頃,商鋪一百餘間。
另有大船二十艘,熟練水手六百餘人。”
“二百八十萬兩……”趙貞吉嚥了口唾沫,這可比國庫一年的一半收入都多啊!
“按旨意。”
千戶面無表情地拿出一份蓋著【如朕親臨】金印的公文,“除現銀中的三成留給浙江善後、修堤、賑災外。
其餘所有船隻、店鋪、田產及餘下七成現銀,全部移交靖海閣,作為泉州開海的‘啟動之資’。”
海瑞看著一車車拉走的銀子,臉上沒有心疼,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也好。”
海瑞拍了拍腰間的劍,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大海所在的地方。
“這帶著血腥氣的銀子,也該去大海上洗一洗了。”
趙貞吉點了點頭,這次他和海瑞沒吵架。
“開海的詔書,今日就要在泉州張榜了。”
趙貞吉低聲說道,“剛峰啊,這沈一石倒了,但這海里的路才剛鋪好。
外頭的紅毛鬼子,怕是比這沈一石要難對付百倍。”
海瑞冷哼一聲,一股子剛正之氣沖天而起。
“紅毛鬼也好,倭寇也罷。”
海瑞翻身上馬,一拉韁繩,“顧國師說了,朋友來了有美酒,豺狼來了有刀槍。
咱們大明的戰船,該去把百年前丟掉的面子,一個個撿回來了!”
風起雲湧。
從京城吹來、掃蕩了江南的風,終於是把大明這艘沉重卻又龐大的巨輪,推向了未知而又充滿機遇的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