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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詔書一紙定乾坤,百年豪富作塵埃

2026-01-23 作者:放大鏡烤螞蟻

杭州城的夜,本該是笙歌醉臥、十里紅妝。

可今夜,沈園裡的燈籠掛得再亮,也照不暖沈一石冰涼透頂的心。

從京城來的八百里快馬,不像是一匹馬,倒像是一柄貼著地面飛來的飛劍,直接插在了這江南名利場的正中央。

訊息靈通的人,這會兒已經在連夜燒賬本了。

“開……開海了?”

沈一石手裡捏著一小張花重金買來的邸報抄件,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跌坐在價值千金的紫檀羅漢床上。

他這一輩子,玩的就是個“禁海”的紅利。

正因為國家不讓下海,他這種背靠官府、私下走私的“皇商”才能兩頭通吃,賺得盆滿缽滿。

可現在,官府不僅要自己下海,還讓那個甚麼“靖海閣”來管?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牌桌被掀了。

從今以後,只有在那位顧國師的規矩下辦事的人才能活,而像他這種跟鄭泌昌、何茂才穿一條褲子,底褲上都沾著屎的舊時代豪商,就是第一隻被推出來祭旗的豬!

“不……我還有錢,我沈一石富甲天下,我有的是銀子!”

沈一石儒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猙獰。

他像個瘋子一樣跳起來,衝到內室,開啟一個個樟木箱子。

裡面全是黃金、珠寶,晃瞎人眼的財富。

“備轎!去巡撫衙門!”沈一石嘶吼著,“裝十萬兩黃金!現在就去!

趙貞吉要政績,我就給他錢!顧錚要海貿,我就給他船!

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沒有銀子買不到的命!”

……

巡撫衙門後堂。

今夜這裡燈火通明,卻沒有半點往日推杯換盞的熱鬧。

堂上只坐著兩人。

趙貞吉端著蓋碗,有一口沒一口地颳著茶葉沫子。

海瑞坐在他對面,正在一盞油燈下細細地擦拭著尚方寶劍,劍鋒上泛著的寒光,比屋外的秋霜還要冷。

“趙大人。”

海瑞頭也沒抬,“沈一石那幾口大箱子已經抬到前堂了。

整整十萬兩黃金,嘖嘖,好大的手筆。夠浙江百姓吃上三年的飽飯了。”

趙貞吉的手頓了一下。

他是貪官嗎?算半個。

他也愛錢,但他更愛那頂戴花翎,更怕顧國師的手段。

在“靖海閣”這三個字面前,十萬兩黃金,就是一塊燙手山芋,誰碰誰死。

“海主事。”

趙貞吉放下茶碗,老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又迅速轉為官場老油條的狠厲,“你覺得本官會收?”

“趙大人不會。”海瑞抬起頭,眼神清澈得有些嚇人,“因為這錢是死人錢。”

正說著,外頭衙役來報:“沈一石求見中丞大人。”

趙貞吉理了理衣襟,站起身,臉上所謂的儒雅徹底沒了,剩下的只有刀出鞘前的冷酷。

“讓他進來吧,這該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進這衙門了。”

沈一石進來的時候,腿都有點發軟。

但他強撐著江南首富的架子,一進門,膝蓋一軟就要跪,嘴裡的話更是如同連珠炮:

“草民沈一石,願捐出全部家資,只求為皇上分憂!只求……”

“沈老闆。”

趙貞吉打斷了他,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別演了。

你那點銀子,剛才靖海閣的錦衣衛已經過目了,確實不少。”

沈一石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是!草民這就讓人送入府庫!”

趙貞吉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是貓抓耗子最後時刻的憐憫。

“晚了。”

趙貞吉拿起桌上一紙還散發著墨香的搜查令,“本官看在你這些年多少也算給織造局織過幾匹布的份上,沒讓你在門口就被那些憤怒的災民撕碎了。

本官能保你的,只有一個全屍。

這也是看在你十萬兩黃金主動送上門的份上。”

轟!

“全……全屍?”

沈一石癱倒在地,總是算計得精明的臉此刻灰敗如土,“大人……我有功啊!我織布有功啊!”

“帶進來!”

一直沒說話的海瑞突然一聲大喝。

兩個戚家軍士兵拖著一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小個子男人走了進來。

沈一石一看這人,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是他的心腹管家,專門負責海上那條“黑線”的。

海瑞把一本已經被水泡得有些發皺的賬本扔在沈一石面前。

啪!

“你自己看!”

海瑞的聲音裡透著要把骨頭都嚼碎的恨意,“嘉靖三十二年,送給倭首汪直精鐵五千斤;

嘉靖三十四年,偷運火藥三百桶出海;

還有……後院密室裡藏的五門佛郎機炮,你是打算用來給自己放煙花嗎?!”

這就是通倭!

是造反!

在大明,這不僅是死罪,是要誅九族、被千刀萬剮的極刑!

沈一石顫抖著翻開賬本。

上面的一筆筆勾當,黑字紅章,像是閻王爺勾魂筆下的一道道勒痕。

他絕望了。

他沒想到,這張大網,居然收得這麼緊,連他最隱秘的那條線都被挖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一石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鼻涕齊流,笑得無比淒厲。

“甚麼通倭?甚麼造反?”

沈一石猛地站起來,指著趙貞吉,又指著海瑞,“我不過是個商人!商人逐利,有甚麼錯?

以前是嚴閣老讓我乾的!是鄭泌昌他們逼我乾的!

現在他們倒了,你們這把刀就砍向我?

好啊!好得很!”

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向大門,“你們想要錢是吧?想要能下金蛋的雞是吧?

我就算是燒了,也不給你們留下一根毛!!”

海瑞剛要拔劍追出去。

“慢著。”趙貞吉卻伸手攔住了他,“剛峰,不用追。

靖海閣的人早就把沈園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讓他去吧。

他是個體面人,知道該給自己選個甚麼樣的死法。”

趙貞吉看向門外的黑夜,眼神裡滿是計算後的冷漠,“火光一起來,咱們這查抄的理由,就更硬了幾分。

‘畏罪自焚’,多好的罪名啊。”

海瑞手裡的劍鬆了一下,看著沈一石瘋癲的背影,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活該。”

半個時辰後。

杭州城的西面,突然竄起一道火光。

火光沖天而起,染紅了半邊天,也照亮了這半個多月來籠罩在杭州城頭上的陰霾。

沈園,這座號稱“江南第一豪宅”的園林,此刻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火爐。

主樓的琴房裡。

火舌已經舔上了房梁。

沈一石一身白衣,頭髮披散,盤坐在古琴前。

四周堆滿了用萬千桑農血汗換來的極品絲綢,那些雲錦、蘇繡,此刻在火焰中捲曲、發黑,散發出昂貴的焦糊味。

“錚——!”

琴聲響起,卻不成調,全是亂音。

“這金山銀海,原來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啊!”

沈一石看著周圍燃燒的財富,那是他畢生的心血。他想笑,卻被湧進來的濃煙嗆住了嗓子。

顧錚,顧國師。

他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那個遠在京城的人有多可怕。

那人根本不用動刀,只需要定一條新的規矩。

在這條新規矩下,舊時代的一切,都成了必須要被焚燒殆盡的塵埃。

“轟隆!”

房梁帶著萬鈞烈火砸了下來。

琴聲戛然而止。

江南首富,連同他舊時代的殘夢,一同葬身火海。

次日清晨。

火早滅了。

沈園成了一片廢墟,但真正的“好東西”並沒有燒掉多少。

商號的地契、各大錢莊的存銀票據、還有沒來得及裝船運走的生絲,大部分都在分號的庫房裡,完好無損。

海瑞和趙貞吉站在沈園焦黑的大門前,看著靖海閣的番子們正把一箱又一箱沒被波及的財物貼上封條。

“稟報兩位大人。”

一名靖海閣的千戶上前拱手,“沈家抄沒所得,折色現銀約二百八十萬兩,良田一萬三千頃,商鋪一百餘間。

另有大船二十艘,熟練水手六百餘人。”

“二百八十萬兩……”趙貞吉嚥了口唾沫,這可比國庫一年的一半收入都多啊!

“按旨意。”

千戶面無表情地拿出一份蓋著【如朕親臨】金印的公文,“除現銀中的三成留給浙江善後、修堤、賑災外。

其餘所有船隻、店鋪、田產及餘下七成現銀,全部移交靖海閣,作為泉州開海的‘啟動之資’。”

海瑞看著一車車拉走的銀子,臉上沒有心疼,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也好。”

海瑞拍了拍腰間的劍,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大海所在的地方。

“這帶著血腥氣的銀子,也該去大海上洗一洗了。”

趙貞吉點了點頭,這次他和海瑞沒吵架。

“開海的詔書,今日就要在泉州張榜了。”

趙貞吉低聲說道,“剛峰啊,這沈一石倒了,但這海里的路才剛鋪好。

外頭的紅毛鬼子,怕是比這沈一石要難對付百倍。”

海瑞冷哼一聲,一股子剛正之氣沖天而起。

“紅毛鬼也好,倭寇也罷。”

海瑞翻身上馬,一拉韁繩,“顧國師說了,朋友來了有美酒,豺狼來了有刀槍。

咱們大明的戰船,該去把百年前丟掉的面子,一個個撿回來了!”

風起雲湧。

從京城吹來、掃蕩了江南的風,終於是把大明這艘沉重卻又龐大的巨輪,推向了未知而又充滿機遇的深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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