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那邊,沈一石的家產抄了,地也分下去了,趙貞吉這道急遞,送進西苑的時候,比六百里加急的馬蹄子還燙手。
西苑,精舍內。
“這就是那個‘老黃牛’趙貞吉給朕的報喜摺子?”
嘉靖帝穿著一身寬大的道袍,沒正形地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捏著趙貞吉的奏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好傢伙,銀子是有了,可他後半截跟朕哭窮是甚麼意思?浙江沒糧了?”
顧錚坐在一旁,正拿著根銀籤子挑弄博山爐裡的沉香屑。
“陛下,這事兒不賴老趙。”
顧錚沒抬頭,“今年淹了兩縣,往年這時候秋糧早下來了,可今年呢?泥地裡就能挖出幾隻王八。
這地剛分給百姓,地契是拿到手了,可肚子是癟的。
海瑞雖然在發粥,但那點粥能頂幾天?
老趙這摺子上說得明白:開海能賺銀子,可銀子不能當飯吃。
等明年開春,要是地裡長不出東西,剛安分下來的浙江百姓,怕是又要拿著鋤頭進城‘找飯轍’了。”
“啪!”
嘉靖把奏疏往地上一摔,有點生氣。
“刁民!全是刁民!”
嘉靖帝從蒲團上蹦下來,光著腳來回轉圈,“朕免了他們的稅,還要發銀子給他們修堤,現在還要朕管他們的肚子?
戶部那點陳糧,連京營的丘八都快喂不飽了,拿甚麼往南邊運?
顧愛卿!這海瑞也是個廢物點心,之前喊得挺兇,這會兒怎麼也要糧了?”
顧錚把銀籤子一放,笑了一聲。
“陛下,您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
海剛峰是把快刀,能殺貪官,但他那張嘴也變不出饅頭啊。”
顧錚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的銀杏葉黃得正好,風一吹,滿地金黃。
“陛下,您修的是大道,講究‘固本培元’。
大明朝就像這棵銀杏樹。
泉州的市舶司、海上的生意,是枝葉,是能給您賺回萬兩白銀的‘果子’。
可這地裡的糧食,那就是根。
要是這根爛了,或者是這土裡的肥不夠了,上面的果子結得再大,一陣風來,這樹也得倒。”
嘉靖帝停下了腳步。
他這人有個毛病,你跟他說仁義道德他想睡覺,但你要是跟他扯“修仙理論”和“大樹風水”,他比誰都上心。
“根……”嘉靖帝琢磨著這個字,“那依愛卿的意思?讓靖海閣出錢去買糧?”
“買是要買,但這是治標。”
顧錚轉過身,一雙眼睛在香菸繚繞中亮得嚇人,“湖廣、四川是有糧,可山長水遠,運費比糧價都貴。
臣有一計,也是根本法門,咱們不給他們一般的糧食。”
“哦?”嘉靖帝來了興致,眼珠子都瞪圓了,“難道愛卿要憑空變糧?”
“變是戲法,咱們玩的是仙法。”
顧錚袖袍一揮,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指著案几後面那塊紅綢布,“臣前些日子神遊太虛,在蓬萊仙島轉了一圈。
仙島上沒別的好東西,倒是順了兩袋子‘土坷垃’回來。”
顧錚走過去,一把掀開紅綢布。
底下沒放甚麼金銀珠寶,就放著兩隻粗麻布袋子。
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面灰撲撲看著跟土塊沒啥兩樣的大圓疙瘩,還有幾棒子金黃如玉、粒粒飽滿的長條物事。
嘉靖帝湊過去,一臉嫌棄地拿銀籤子戳了戳灰疙瘩:“這……這是仙糧?
這看著像朕那御花園假山下的鵝卵石啊!顧愛卿,你莫不是被看門的童子給騙了?”
“陛下,切莫以貌取糧。”
顧錚嘴角上揚,隨手拿起一個馬鈴薯,或者叫它土豆,“這玩意兒,在仙界叫‘土行孫’,也有人管它叫‘地蛋’。
別看它長得醜。
往地裡切塊一種,三個月就能熟。不挑地,爛泥塘能種,沙窩子也能種。
最要緊的是……”
顧錚豎起三根手指頭,“這一畝地下去,能產三千斤!”
“多……多少?!”
嘉靖帝嚇得差點咬了舌頭,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瞬間僵住了,“三……三千斤?
顧愛卿,江南最好的水田,頂破天也就三四石(幾百斤)!
你這……你這怕是把龍王爺的肉給剁進去當肥料了吧?”
“不僅產量大,這東西還能當主食,頂飽!”
顧錚把土豆扔回袋子裡,又拿起一根玉米,“還有這個,喚作‘玉蜀黍’,也叫‘金棒子’。
耐旱!就算老天爺不開眼,三個月不下雨,它照樣能給您長出金子來!
陛下,如今浙江地毀人飢。
您若是把這兩樣‘仙種’賜下去,告訴百姓,這是萬歲爺修道感動上蒼,特意求來的活命糧……”
顧錚聲音壓低,帶著股子誘惑,“這不僅能解了饑荒,您想想,等這畝產三千斤的訊息傳遍天下,誰還敢說您修道誤國?
全天下的百姓,不得把您的長生牌位供到灶王爺頭上去?”
嘉靖帝的呼吸粗重了。
他看著一袋灰不溜秋的“地蛋”,眼神瞬間變了。
這是沉甸甸的功德,是能夠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金磚!
“賞!這就賞!”
嘉靖帝激動得臉頰通紅,直接衝外面喊,“呂芳!死哪去了!快給朕進來!
擬旨!立刻擬旨!
告訴趙貞吉和海瑞,朕給他們送寶貝去了!
讓靖海閣……不,讓錦衣衛派專人護送!
誰敢在路上偷吃這一顆種子,朕就把他全家都剁了剁了做成花肥!”
顧錚看著一臉狂熱的皇帝,心裡暗暗發笑。
系統兌換的種子雖說是改良型,但在大明這會兒絕對是降維打擊。
糧食問題一解決,這大明的基本盤就真的穩如老狗了。
……
十日後,杭州城外。
粥棚還在施粥,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湯讓排隊的災民眼神更加麻木。
海瑞穿著一身舊官袍,親自拿著大勺在桶裡攪動,臉黑得像是剛從煤窯裡鑽出來。
“大人,米缸又要見底了。”
王用汲在旁邊小聲嘀咕,“趙中丞從外省調的糧還在路上,說是又碰上了匪患……”
海瑞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剛想罵娘。
突然,遠處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數百名錦衣衛開道,護送著幾輛並不是很起眼的大車,煙塵滾滾而來。
“聖旨到——!!”
領頭的一名千戶嗓門極大,直接在粥棚前勒馬,“欽差大臣、浙江巡撫接旨!!”
海瑞和趕來的趙貞吉連忙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賜浙江百姓‘御用仙種’若干!
以此種代糧,不僅活人無數,更可福澤萬代!令即刻選地試種,不得有誤!”
趙貞吉和海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懵逼。
仙種?
皇上又是鬧哪出?不給真糧食,給一堆種子?等種子長出來,人都餓成乾屍了!
等幾個麻布袋子被抬下來,開啟。
趙貞吉捻起一顆土豆,左看右看:“這……這就是仙種?這能吃嗎?”
旁邊的海瑞也不信,他是個實誠人,一把搶過一顆,用衣袖擦了擦,也不管是生的,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脆生生的口感,帶著泥土特有的清香和微甜。
海瑞嚼了幾下,眉頭慢慢舒展,然後眼睛越瞪越大。
“能吃!”
海瑞把嘴裡的渣子嚥下去,雖然有股生澀味,但這東西水分足,居然還挺壓餓!
而隨車的還有一名“太醫院御廚”,其實是顧錚安排的顧家家丁,此時早就在旁邊架起了大鍋,把洗乾淨的土豆直接倒進去煮。
半個時辰後。
蓋子一掀。
極其霸道,能勾起人最原始食慾的澱粉香味,像是長了腿一樣,瞬間鑽進了在場每一個餓得眼睛發綠的災民鼻子裡。
“香……好香啊!”
“娘!那是肉味嗎?”
“我想吃!大老爺,賞一口吧!”
御廚撈起一個煮裂口的土豆,是顧錚特意交代的做法,皮一撕,露出裡面沙面的黃瓤,熱氣騰騰,他把土豆往海瑞手裡一塞。
“海青天,您先嚐嘗?”
海瑞也不怕燙,一口咬下去。
軟糯、綿密,順著喉嚨直接暖到胃裡的踏實感,瞬間讓這個面對屠刀都不眨眼的硬漢,眼眶一下子紅了。
這是糧!
是能把命吊住的真糧食!
“發下去!!”
海瑞高舉著半個土豆,像是舉著尚方寶劍一樣大吼,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皇上有賞!這是救命的‘地蛋’!每戶領種!
誰家要是敢糟蹋這一顆種子,我海瑞要他的命!!”
看著那些瘋狂湧上來,不是為了搶金銀而是為了搶這顆土球的百姓,站在後面的趙貞吉,摸了摸鬍鬚,心裡大石頭終於是落地了。
“好手段啊……”
趙貞吉衝著北邊遙遙一拜,心裡由衷的敬畏,“一手握著開海的金鑰匙,一手還捏著這萬民的飯碗。
顧國師……真乃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