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不是那種讓人想要賦詩一首的杏花春雨,而是粘稠陰冷,彷彿要將人的骨髓都凍透的爛泥雨。
淳安縣衙大堂,此時成了臨時總指揮部。
幾盞昏黃的油燈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滅,把海瑞黑瘦的臉映得像是一塊生鐵。
“沒船?”
海瑞手裡捏著一本剛剛送上來的文書,指節因為用力而隱隱泛白。
站在下首的是杭州府派來的通判,這會兒苦著一張臉,腰弓得像只蝦米:“海大人,真不是下官不辦事。
您是不知道,這雨天江水暴漲,稍微大點的沙船都不敢下錨。
織造局那邊的船倒是大,可……可那是運送皇差的,沒楊公公的手令,誰敢動?”
“糧也沒車運?”
海瑞聲音又冷了幾分。
“這……驛站的馬都被鄭大人徵去送公文了,說是十萬火急的軍情。
剩下的騾子倒是還有幾頭,可這點腳力,杯水車薪啊。”
通判兩手一攤,看似無奈,眼角卻飛快地掃了一眼海瑞的臉色。
這就是“軟刀子殺人”。
你海剛峰不是有尚方寶劍嗎?不是有金牌嗎?
行,我們跪,我們認,我們把大堂讓給你坐。
可你要辦事?
這江南地界兒上,千絲萬縷的關係網就是一張看不見的大網。
鄭泌昌和何茂才不需要跟你正面硬剛,只要稍微動動手指頭,讓下面的小鬼“甚至”、“不得不”、“恰好”出點岔子,就能把你活活困死在這滿是爛泥的災區。
等老百姓餓極了,亂起來,那時候你海瑞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啪!
海瑞將文書重重拍在案几上。
“好,好一個沒船沒車。”
海瑞站起身,並沒有發火,反而出奇的平靜。
他在大堂裡踱了兩步,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
想要破這僵局,靠他那把尚方寶劍只能殺人,不能運糧。
殺鄭泌昌容易,可殺了之後這江南立刻就會癱瘓,沒人幹活,百姓還是要死。
得找個既能壓得住這兩條地頭蛇,手裡又有實實在在的兵權和運力的人。
整個東南,只有一個人。
浙直總督,胡宗憲。
但這步棋險得很。
誰不知道胡宗憲是嚴閣老的得意門生?是嚴黨在東南的定海神針?
如今顧國師在京城把嚴黨往死裡逼,這時候去找胡宗憲,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海瑞看了一眼大堂外幾個衣衫襤褸、等著領粥的老人。
“備馬。”
海瑞轉過身,繫緊了身上還溼著的披風。
旁邊的隨從一愣:“大人,這深更半夜的,雨這麼大,去哪?”
“紹興。”海瑞吐出兩個字,“總督行轅。”
隨從嚇得腿肚子一軟:“大人!那可是胡大帥的地盤!現在咱們跟鄭大人他們鬧成這樣,要是……”
“哪怕是閻王殿,今晚這趟我也得闖!”
海瑞抓起桌上的斗笠扣在頭上,大步流星衝進雨幕,“告訴王用汲,就算把他自己剁了煮肉湯,也要給我頂到明天早上!我去借兵!”
……
紹興,總督行轅。
大帳內的氣氛比外面的風雨還要壓抑。
正中間的虎皮大椅上,坐著一個鬚髮半白的老人。
他並未穿甲,只披著一件褐色的綢衫,手裡捏著一卷《春秋》,看似在讀,眼神卻早就不知道飄哪去了。
胡宗憲,字汝貞。
這位手握數萬大軍,曾把倭寇殺得聞風喪膽的東南第一人,此刻顯得有些疲憊。
這不僅是累,更是心累。
京城的風聲太緊了。
嚴閣老雖然還沒倒,但這架勢,也就是時間問題。
顧錚那個神棍橫空出世,不光忽悠了皇上,手段還極其狠辣。
一邊是恩師,一邊是國事,還有那個讓自己敬畏的“天道”。
胡宗憲夾在中間,難受。
“報——!”
親兵快步入帳,單膝跪地:“大帥!帳外有人求見!自稱欽差海瑞!”
胡宗憲眉頭一皺,放下了手裡的書。
“海瑞?在淳安鬧得天翻地覆的蠻子?”
胡宗憲揉了揉太陽穴,“他來幹甚麼?鄭泌昌還沒把他擠兌走?”
“只有一騎,連個護衛都沒帶。”親兵補充道。
胡宗憲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好膽色,單刀赴會?讓他進來。”
片刻後,渾身淌水、像只落湯雞一樣的海瑞站在了大帳中央。
但他沒跪,腰桿筆直,寧折不彎。
“下官海瑞,見過部堂大人。”海瑞只是拱了拱手。
胡宗憲也沒讓他坐,冷冷地看著他:“海剛峰,你好大的官威啊。
不在淳安救你的災,跑到我這大營裡來,是要連我的軍務也一起管了?”
“部堂大人手裡有兵,有糧,有船。”
海瑞不繞彎子,“鄭泌昌、何茂才兩個畜生,以‘改稻為桑’之名毀堤淹田,如今又陰奉陽違,卡住錢糧,欲置數十萬百姓於死地!
下官此來,不為別的,只求部堂借我一營兵,十艘船!”
胡宗憲氣極反笑:“借兵?海瑞,你當我這兵是甚麼?是你們文官鬥法的籌碼?這兵是要留著保家衛國的!”
“百姓死絕了,你這兵護的是誰的國?!”
海瑞突然大吼一聲,往前跨了一步,“胡汝貞!你也是讀聖賢書的!
毀堤淹田的事,你敢說你一點都沒察覺?
你為了保住嚴閣老的臉面,就要裝聾作作啞到甚麼時候?!”
“放肆!!”
旁邊幾個將領嗆啷一聲拔出了刀。
胡宗憲臉色鐵青,胸口起伏。海瑞這句話,正正紮在他的心窩子上。
他何嘗不知道鄭泌昌他們的混賬事?但他不能動,一動,就是要把恩師最後的遮羞布扯下來。
“叉出去!”胡宗憲一揮手,閉上了眼。
“慢著。”
就在這時,大帳屏風後的陰影裡,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緊不慢,帶著讓人後背發毛的陰柔,卻又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宗憲更是猛地睜開眼,這大帳重地,怎麼會有外人?
只見屏風轉出來一人。
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
雖然外面罩著件普通的黑色披風,但標誌性的裝束,還是讓在場的丘八們倒吸一口涼氣。
錦衣衛!
來人三十上下,面容冷峻,徑直走到海瑞身旁,也沒看海瑞,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呈遞給胡宗憲。
“卑職北鎮撫司千戶朱七,奉國師顧真人、大內呂老祖宗之命,送家書一封給胡部堂。”
胡宗憲眼皮子猛地一跳。
朱七是陸炳的心腹,現在竟然自稱奉“國師”之命?而且,呂芳也捲進來了?
“國師?”胡宗憲聲音有些發澀。
“國師說了。”
朱七依然面無表情,但狐假虎威的氣勢拿捏得死死的,“胡部堂是個聰明人,更是個忠臣。
忠臣嘛,就該做忠臣該做的事。
至於嚴閣老那邊……只要這江南沒亂,嚴閣老就還是嚴閣老。”
這句話,只有聰明人聽得懂。
這是顧錚給的承諾:你胡宗憲幫我收拾了鄭泌昌,把事兒平了,我暫時不搞嚴嵩,讓你能安安心心打仗。
這是政治交易,也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胡宗憲接過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火漆,很隨意。
開啟,裡面就一張薄薄的紙,字跡狂放,甚至有些潦草,顯然是顧國師的親筆。
上面只有八個字:
【天道在我,順昌逆亡。】
轟!
簡單的八個字,看在胡宗憲眼裡,卻像是一座壓下來的泰山。
那位在京城呼風喚雨、把皇帝忽悠瘸了、讓百官聞風喪膽的神棍國師,把手伸到了這。
這是最後通牒。
也是保命符。
如果不接,明天這“逆亡”兩個字,恐怕就要落在他胡宗憲頭上了。
他雖然有兵,但能跟皇帝加上國師的“天道”抗衡嗎?
大帳內死一般寂靜,只有外面的雨聲依舊。
海瑞看看朱七,又看看胡宗憲,他雖然耿直,但此時也明白,這是顧錚給他上的“保險”。
良久。
胡宗憲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似乎吐出了半輩子的糾結。
他慢慢把信摺好,揣進懷裡貼身放著。
再抬頭時,疲憊的老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總督該有的殺伐果斷。
“傳令!”
胡宗憲從桌案上抓起一支令箭,往地上一擲,聲音如鐵石相擊。
“調戚繼光麾下的一營精兵,即刻隨海大人去淳安!”
“調總督府軍糧五千石,漕運大船二十艘,歸海大人全權排程!”
“告訴那些個布政使、按察使。”
胡宗憲眼神如刀,看向帳外看不見的敵人,“我胡宗憲的兵,只管殺倭寇。
但若是這浙江境內,有人比倭寇還要害民……”
他拍了拍桌上的佩劍。
“這把劍,也能斬官!”
海瑞渾身一震,再次拱手,這一次,腰彎下去了:“多謝部堂!!”
這局,活了。
朱七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國師爺說得對。
哪怕是石頭,只要給足了壓力和好處,也能讓他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