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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寸寸堤防皆蟻穴,滔滔洪水卷良田

2026-01-23 作者:放大鏡烤螞蟻

杭州這地界兒,連風裡都帶著一股能膩死人的脂粉香。

但這幾日,風變了味兒,變成了要把人埋了的土腥氣。

“巡查河工?”

浙江按察使司衙門的後堂裡,何茂才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只剝了皮的枇杷,一臉的不屑。

一層薄薄的果肉被他一排黃牙一咬,汁水橫流,看得人莫名有些噁心。

“京裡傳來確切信兒,來的就是那個叫海瑞的海蠻子。

也就是個戶部的主事,六品的小官。”

坐在上首的鄭泌昌沒動那盤枇杷。

他胖,怕熱,手裡拿著把泥金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

“六品官不可怕。”

鄭泌昌眼皮半耷拉著,像是一尊笑面彌佛,“可怕的是這人背後的名頭。

功德司主事,顧國師的錢袋子。

這人手裡若是有尚方寶劍,咱們就得掂量掂量。”

“掂量個屁。”

何茂才一口吐出枇杷核,核打在青磚地上,骨碌碌滾進牆角,“我查過了,宮裡沒有任何發大兵的跡象,也沒聽說這海蠻子有甚麼節制尚方劍的旨意。

就是派來查賬的。

既然是查賬,那就好辦。

咱們把兩縣變成一片澤國,賬本往水裡一泡,神仙也查不出來哪筆是哪筆。”

鄭泌昌手中的扇子停了,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裡,精光乍現。

“你安排好了?”

“早好了。”何茂才陰惻惻地笑了,那笑聲像是夜梟,“九堰大堤,看著是個整塊,實則……呵呵。

我把巡堤的幾隊民夫都調去修路了,現在大堤上除了幾隻野狗,全是咱們自己人。

只要今晚這場大雨一下來……”

何茂才伸出手,做了一個虛抓的手勢,“只要水頭子稍微大那麼一點,不用咱們動手,是‘天災’。

這老天爺要收人,誰擋得住?”

窗外,原本還能透點亮的日頭,不知道甚麼時候被一層厚重的烏雲給蓋住了。

這雲壓得極低,低得像是要貼著這江南水鄉的屋脊擦過去。

轟隆——

悶雷在頭頂炸響。

……

新安江,九堰大堤。

入夜了。

這雨說下就下,不像京城的雨那樣瓢潑,這江南的雨陰冷、細密,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針,往人的骨頭縫裡扎。

江水已經漲起來了,在大堤底下翻滾,發出低沉的咆哮,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餓獸,正拿頭撞著柵欄。

幾個穿著蓑衣的黑影,像是鬼魅一樣,貼著大堤的背水坡在動。

他們手裡沒有拿巡堤用的燈籠和銅鑼,拿的是鋤頭,是鐵釺。

“快點!”

領頭的一個黑影低喝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何大人交代了,子時必須開口子!

耽誤了事兒,一家老小都得填井!”

這話說得狠,幹活的更狠。

“頭兒,這堤……看起來挺結實的啊。”

一個小嘍囉揮著鋤頭,刨了幾下,全是硬土夯出來的泥層。

“結實?”

領頭那人冷笑,一腳踹在一個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土包上,“那是表面光!這九堰多少年沒修了?裡頭早就是空的!也就是外面糊了層泥!”

他拿起鐵釺,衝著大堤最薄弱的一個閘口,一個被叫做“蟻穴”的地方,也就是之前鄭泌昌為了省錢,偷工減料沒打樁子的地方。

“給我鑿!!”

叮——!

鐵釺入土,根本沒有甚麼阻礙。

這一釺子下去,彷彿是戳到了新安江的大動脈。

原本還算平穩的浪濤聲突然變了,像是破布被猛然撕裂的聲音。

呲啦——

一股渾濁的黃湯,順著鐵釺捅出來的眼兒,像是高壓水槍一樣呲了出來,直接噴了掄鋤頭的小嘍囉一臉。

“開口了!!撤!快撤!!!”

領頭的看見水線越來越粗,周圍的泥土開始肉眼可見地往下塌,嚇得魂飛魄散,扭頭就往高處跑。

就在他們剛跑出幾十步的時候。

轟!!!

真正的災難,降臨了。

足有十幾丈長的大堤,在洪水的瘋狂撞擊下,徹底沒了支撐。

就像是一塊被人推倒的積木,連著上面的一座用來鎮河的神廟,瞬間轟然崩塌。

咆哮的洪水,憋屈了整整一個汛期,終於在這一刻掙脫了束縛。

千萬鈞的力量。

渾濁的巨浪捲起三丈高,帶著從上游卷下來的大樹、石頭,甚至還有沒來得及跑掉的黑衣人,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一頭撞向下游沉睡的大地。

……

淳安縣,高家莊。

這是個臨河的村子,老百姓祖祖輩輩都在這片土地上刨食,對他們來說,這大堤就是天,就是命。

三更天,正是睡得最熟的時候。

老高頭起夜撒尿,迷迷瞪瞪地走到院子裡。

雨還在下,打在臉上一片冰涼。

“嗯?”

老高頭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地在抖。

桌子上的茶碗在叮噹亂響,就連腳底下的泥地,似乎都在傳遞著一種莫名的恐懼。

緊接著,是一種奇怪的聲音。

像是風聲,又像是萬馬奔騰,還夾雜著甚麼東西被折斷的脆響。

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老高頭抬起頭,衝著北邊黑漆漆的夜空看了一眼。

然後,他一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到了極限,像見了鬼的表情。

一道白線。

一道在黑夜裡泛著慘白泡沫、足有屋頂高的白線,正橫推而來!

“發大水了!!!”

老高頭淒厲的嗓音剛喊出一半。

轟!

院子的土牆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直接被那道白線撞得粉碎。

沒有甚麼抗爭,甚至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老高頭,那口陪伴了他幾十年的老水缸,還有屋裡還沒睡熱的炕,瞬間被渾濁的江水吞沒。

“救命啊——!”

“孩子!我的孩子!”

“上房!快上房頂!!!”

尖叫聲、哭喊聲、還有家禽家畜的慘叫聲,一瞬間徹底炸開。

但這一切聲音,都在洪水的轟鳴聲中顯得那麼渺小,無力。

水,無孔不入。

它蠻橫地撞開門窗,把睡夢中的人從床上捲起,按進滿是泥沙的漩渦裡。

一座座房屋倒塌,一棵棵大樹被連根拔起。

原本平整的稻田,馬上就能收割的沉甸甸的稻穗,瞬間被爛泥覆蓋,成了龍王爺祭壇上的犧牲品。

半個時辰。

僅僅半個時辰。

當東方的天空露出一抹魚肚白,往日裡雞犬相聞的江南水鄉,已經變成了一片渾黃的死地。

……

天亮了。

但這天,還不如不亮。

建德縣的縣城外,幾個僥倖逃到高坡上的百姓,渾身泥濘,像是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泥猴。

他們目光呆滯地看著腳下。

沒了。

甚麼都沒了。

祖屋,耕牛,還有一季的收成,全都泡在了一片望不到邊的黃湯裡。

水面上漂浮著破爛的門板、腫脹的豬羊屍體,還有……幾件眼熟的花衣裳。

“天殺的龍王爺啊!!”

一個婦人癱坐在泥水裡,雙手拍打著大腿,撕心裂肺的哀嚎,“你不長眼啊!這一年白乾了!

全完了!往後還要這日子怎麼過啊!!”

哭聲是有傳染力的。

一時間,整個高坡上哀鴻遍野。

哭聲混著雨聲,悽慘得讓人不敢聽。

就在這時候。

遠處的水面上,居然飄飄蕩蕩來了幾艘大船。

是官船。

船頭上掛著“賑災”的大旗,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朝廷來了!”

“有救了!青天大老爺來救咱們了!”

百姓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衝著那邊磕頭,眼裡的絕望變成了希冀。

大船靠不了岸,只能遠遠地停著。

幾艘小舟劃了過來。

上來的不是送糧的衙役,而是一身官袍,哪怕是這時候身上都不染一點泥點子的鄭泌昌,還有三角眼何茂才。

何茂才手裡拿著塊帕子,捂著鼻子,像是嫌棄這空氣裡的味道太沖。

“安靜!都安靜!”

幾個衙役揮著殺威棒,大聲吆喝著。

何茂才走上前,臉上擠出一副死了爹孃的表情,嘆了口氣:

“鄉親們吶,遭罪了啊。”

他指了指一片汪洋,“這是天災,是幾十年不遇的大水,朝廷也是措手不及啊。”

“大老爺!給點吃的吧!孩子要餓死了!”底下的百姓哭喊。

“吃?這周圍的官倉也都淹了。”

何茂才攤開手,一臉的無奈,“本官雖然是按察使,但也變不出糧食來啊。”

這一句話,直接把剛剛升起希望的百姓又打進了冰窟窿。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沈一石,如今被裹挾著也跟來了,從鄭泌昌身後走了出來。

“鄉親們。”

沈一石的聲音在這高坡上傳得清楚,“官倉雖空,但我沈家的糧船還在。

朝廷有難處,但我不能眼看著鄉親們餓死。”

“不過……”

沈一石看了一眼旁邊陰狠的何茂才,心下一抖,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我的糧食也是真金白銀買來的,這做買賣,總得有個說法。

如今這稻田也毀了,明年也沒種子下地。

若是各位願意把地賣給我改種桑苗……這米,我現在就讓人搬上來!”

此言一出,比洪水還要涼人心。

百姓們愣住了。

這是救災?

這是拿著刀子在割他們的肉啊!賣地?這是趁火打劫!

把祖宗留下的地變成了桑田,以後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想怎麼切就怎麼切!

“畜生!!這就是趁火打劫!!”

一個人群裡的教書先生紅著眼睛吼道。

“哪來的刁民?!”何茂才三角眼一瞪,“給本官拿下!這是想要煽動民變!”

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撲上去,直接把瘦弱的書生按在泥水裡,打得滿臉是血。

全場死寂。

“賣……還是不賣?”

何茂才揹著手,像是一尊俯視螻蟻的惡神,嘴角勾起勝利的冷笑,“想清楚了。

簽了字,就有熱粥喝。

不籤……那就跟著這洪水,一起去見龍王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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