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8章 丹毒漸退龍心悅,忽聞天語幸王府

2026-01-23 作者:放大鏡烤螞蟻

又是一月深秋。

這天兒說變就變,昨兒個還颳著北風,今兒個太陽一出來,西苑的太液池邊上,竟然暖和得讓人想睡覺。

玉熙宮。

這地方以前是冷宮一般的所在,自從嘉靖帝搬過來“清修”後,比皇極殿還熱鬧。

當然,這熱鬧不是人多,是那股沖天的“貴氣”。

“呼——”

一聲綿長得能去唱戲的吐氣聲,從層層疊疊的明黃色帷幔裡傳出來。

嘉靖帝朱厚熜盤腿坐在一方溫潤的漢白玉大床上,慢慢收了功。

他現在的氣色,和一個月前那是判若兩人。

那時候的臉,跟剛從墳裡挖出來的殭屍沒兩樣,泛著青灰,眼底發黑。

可現在?

再瞧瞧。

面如紅棗,面板底下透著活人該有的血色。

最神的是那雙眼睛,因為鉛中毒導致的渾濁散光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精光,亮得能照人。

“舒坦……真是舒坦啊!”

嘉靖帝從床上跳下來。

沒錯,是跳下來的,腿腳靈便得像是個三十歲的小夥子。

他光著腳在金絲地毯上走了兩步,衝著站在旁邊垂手侍立的顧錚,大笑道:

“國師!這玉泉水果然是神物!

這一個月,朕是吃得香,睡得著。

昨兒個夜裡,朕一口氣批了六十本摺子,這腰不酸了,眼不花了,就連……

咳咳,就連早晨起來,都有了久違的一柱擎天之勢!”

雖然旁邊只有呂芳和幾個貼身太監,但這種話從萬歲爺嘴裡說出來,也是驚世駭俗的。

但嘉靖不管,他高興。

他是真切地感覺到了這副快要生鏽的身體,正在重新煥發生機。

“此乃陛下洪福齊天,貧道不過是順水推舟。”

顧錚站在一邊,手裡捏著幾根銀針,正在給嘉靖“收針”。

所謂的“針灸”,其實也是個幌子,真正的排毒全靠他偷偷往綠豆湯里加的解毒劑。

“這凡毒一去,真元自生。”

顧錚把銀針往藥酒裡一扔,“陛下現在的身體,就如同乾涸的河道重新來了水。

只要再溫養個半年,別再去碰那些虎狼之藥,活到八十歲是保底的。”

“八十?!”

嘉靖帝的眼睛更亮了。

在這個平均壽命不到五十的年代,八十就是老壽星了。

而且有了這八十年的底子,再去求縹緲的長生,才有本錢啊!

“賞!一定要重賞!”

嘉靖帝心情好得快要爆炸。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看甚麼都順眼。

看窗外幾隻不怕人的喜鵲順眼,看一臉褶子的呂芳也順眼。

“呂芳啊。”

嘉靖突然停住腳,帝王特有的跳躍性思維又發作了。

“主子,奴婢在。”

呂芳趕緊把手裡的拂塵一夾,弓著身子候著。

“朕……好像有快二十年,沒怎麼出過這西苑了吧?”

嘉靖帝透過窗戶紙,看著外頭一片金黃的銀杏樹葉,語氣里居然帶了幾分蕭索和感慨。

稀罕事。

這位主兒是出了名的宅,除了有時候去祭個天,平時是打死不挪窩的。

“回主子,自嘉靖二十一年起……您就一直在此清修,這大內的繁華,確實是久未見了。”呂芳斟酌著回答。

“是啊,二十年了。”

嘉靖帝摸了摸自己剛剛修剪得頗有型的鬍鬚,“那時候,載垕那孩子,才剛會走路吧?”

載垕。

裕王朱載垕,大明現在的三皇子,也是未來的儲君,隆慶皇帝。

呂芳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這個特殊的政治生態裡,皇上提誰都行,提皇子,那就是要出大事。

嘉靖父子關係那叫一個奇葩,信奉“二龍不相見”,生怕兒子克了老子的壽數。

所以這兩個活著的兒子裕王和景王是爹不疼娘不愛,扔在王府裡跟野生的一樣。

“主子是……想裕王殿下了?”呂芳的聲音都有點抖。

“也不是想。”

嘉靖帝擺擺手,身為父親的溫情只閃了一秒,立刻就被帝王的冷漠覆蓋,“朕現在的身子骨硬朗了,氣血足了,也不怕甚麼衝撞了。

朕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這孩子,是不是還跟以前那樣……那個甚麼詞兒來著?

哦對,窩囊。”

“國師。”

嘉靖轉頭看向顧錚,眼裡帶著點考較,“你說,朕要是現在微服出去逛逛,去趟裕王府,礙不礙那甚麼風水?”

顧錚心裡一動。

這是機會啊。

讓這個除了要錢就是要命的皇帝,去看看已經在恐懼中活了幾十年的兒子,這劇本,怎麼看怎麼有張力。

而且,海瑞正準備找裕王背後的清流開刀摳銀子。

要是這皇帝這時候去了……

“父子天倫,乃是人間最大的道。”

顧錚神色淡然,“陛下身具真龍紫氣,如今丹毒盡去,陽氣正旺。

這天下雖大,就沒有陛下鎮不住的地方,克不住的人。

去得。”

兩個字。

就把呂芳想了一萬個理由想勸阻的話,全都給堵回了肚子裡。

“好!”

嘉靖帝一拍大腿,“那就去!

也別整那些儀仗了,甚麼淨街、黃土墊道的,俗!

就備幾匹快馬,朕、國師、呂芳,再帶幾個侍衛!”

……

東安門外,十王府街。

這地方住的都是龍子龍孫,按理說該是風水寶地,貴氣逼人。

可裕王府的大門口,兩尊石獅子看著都像是還沒睡醒,甚至還透著股沒吃飽的寒酸。

王府後院。

裕王朱載垕,這位未來的大明皇帝,此刻正穿著一身灰不拉幾的舊綢子衣裳,蹲在地上……鬥蛐蛐。

沒錯,他在鬥蛐蛐。

這是他唯一的娛樂活動,也是他這幾十年來,為了告訴深宮裡的老爹“我是個廢物,我不爭不搶”的最佳偽裝。

“咬它!咬那個金翅大將軍!!”

朱載垕手裡捏著根狗尾巴草,臉憋得通紅,哪裡有半點天家貴胄的樣子,活脫脫一個市井閒漢。

旁邊陪玩的太監孟衝,正一臉諂笑地咋呼:“王爺威武!王爺這隻鐵頭將軍是百戰百勝啊!”

正玩得嗨呢。

哐當!

後院的小門被人給撞開了。

王府的長史高侃,留著一臉大鬍子的火爆脾氣老頭,鞋都跑掉了一隻,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一張臉白得像是在麵缸裡滾過。

“王……王爺!!別玩了!!禍事……不不不,天塌了!!”

高侃嗓門大,這一吼,直接把朱載垕那隻寶貝“鐵頭將軍”嚇得一蹦三尺高,直接跳進了旁邊的茶碗裡,淹死了。

“老高!你幹甚麼!!”

朱載垕心疼得直哆嗦,“這可是本王花二兩銀子買的……”

“我的祖宗哎!!”

高侃撲過來,一把搶過朱載垕手裡的草棍扔得老遠,“您還有心思管蛐蛐?!

宮裡剛傳出來的信兒!

那位……那位主子!出宮了!!”

“出宮?”

朱載垕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呆呆地問,“哪個主子?呂芳?”

“不是!是萬歲爺!!是您爹!!”

高侃幾乎是在咆哮,吐沫星子噴了朱載垕一臉,“萬歲爺說是靜極思動,已經騎著馬,帶著那個顧閻王……顧國師!往咱們這兒來了!!

轟隆——

如果說天壇上的雷是劈蒙古人的,那這句話就是直接劈在朱載垕天靈蓋上的五雷轟頂。

朱載垕兩腿一軟,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癱坐在了泥地裡。

二十年沒見的爹。

殺人如麻、多疑猜忌、把他扔在這裡不聞不問的爹。

突然來了?

還是跟那個能召喚天雷的顧國師一起來的?

“完了……完了……”

朱載垕嘴唇哆嗦,牙齒打架,“這是要殺我了……

肯定是二哥(已死的太子)顯靈了,還是景王那個壞種告了我的刁狀……

這是來賜毒酒的?還是來賜白綾的?”

他這一輩子的陰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快!快收拾!!”

倒是王妃李氏,這會兒聽見動靜從屋裡跑出來。這女人雖然也怕,但比朱載垕多了幾分主見。

“把這鬥蛐蛐的罐子都砸了!

把那些書……尤其是那幾本《西遊記》都藏起來!把四書五經擺出來!

還有王爺這衣服!快換了!換身這幾年都沒捨得穿的常服!

快啊!!這都甚麼時候了!!”

一時間,整個裕王府徹底炸了鍋。

下人們跟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抱著蛐蛐罐子的太監撞翻了送水的丫鬟,水潑了一地。

而與此同時。

京城寬闊的大街上。

幾匹快馬正如閃電般疾馳而來。

領頭的一人,雖兩鬢斑白,卻腰桿筆直,一身寶藍色的勁裝,眼神睥睨。

他甩著馬鞭,那種久違的自由感和掌控感,讓他忍不住想要長嘯一聲。

在他的側後方,一身黑衣的顧錚,嘴角掛著標誌性的玩味笑容。

他看著不遠處已經依稀可見的裕王府屋脊,心裡默默唸叨:

“朱載垕啊朱載垕。”

“今兒個這門‘考察課’,能不能過關,就看你是不是真的那麼‘窩囊’了。”

馬蹄聲碎。

像是踏在整個大明官場脆弱的心絃上。

裕王府的大門,已經近在咫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