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還在下,但落在紹興城牆上,瞬間就被那股子肅殺的熱氣給蒸乾了。
城頭上,神機營的弟兄們一個個裹著羊皮襖,手裡經過魔改的燧發槍早就裝填好了,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下方。
而在城外,是真真切切的壓迫感。
一萬大軍列成的方陣,黑壓壓地鋪滿了整個地平線。
紅色的戰襖在雪地裡格外刺眼,就像是被人潑了一地的豬血。
一面巨大的“李”字帥旗在寒風裡扯得筆直,那是用金線繡的,光這一面旗子,就夠普通人家吃三輩子。
但是,這大軍停住了。
離城牆五百步,正是紅夷大炮夠得著、弓箭又射不到的尷尬距離。
“沒直接攻城?”
戚繼光趴在垛口上,手裡拿著千里鏡,眉頭皺成了個“川”字,“這李隆是不是腦子有包?
這大雪天的,他不趁著那口氣還在一鼓作氣,怎麼反倒停下了?”
“他是在等臺階。”
顧錚站在一邊,手裡甚至還揣著個暖手爐,神態那叫一個悠閒,好像下面一萬人是來給他拜年的,“畢竟也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總得先把戲唱足了,讓‘正義’的光環再亮點,好掩蓋他想殺人越貨的本質。”
話音剛落,下面的軍陣突然分開一條縫。
一匹沒有一絲雜毛的白馬慢悠悠地溜達出來,馬上也沒坐武將,反倒是坐了個穿著緋紅官袍、頭戴烏紗的文官。
這人手裡拿著一塊金牌,是都察院御史才有的大令,背上還插著“奉旨”的小黃旗。
這配置,要多拉風有多拉風。
“城上那個妖道聽著!!”
這文官也沒拿甚麼擴音器,但嗓門挺亮,中氣十足,一股子多年練就的官腔直衝雲霄:
“本官乃都察院監察御史王誠!奉旨巡視江南!”
“顧錚!
你擅殺朝廷命官,私設公堂,開那個甚麼勞什子的‘錢莊’與民爭利!
你還要裹挾民意,對抗天兵?!”
“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宗之法,都被你這妖道給糟踐完了!!”
“還不快快開城受縛!去北京向萬歲爺請罪!
否則大軍一動,玉石俱焚,紹興城內雞犬不留!!”
好傢伙,這一套“正義連招”,打得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城頭上有些剛被抓壯丁上來的民夫,聽到“祖宗之法”、“奉旨”這種大詞兒,腿肚子都有點軟。
這年頭,讀書人的嘴,是比刀子還讓人害怕的。
戚繼光氣得把手裡的弓都快捏碎了:“放屁!
這幫酸儒,就知道拿這些大帽子壓人!
真人,讓末將一箭射穿他的喉嚨!”
“別。”
顧錚伸手按住戚繼光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要是殺了他,咱就真成了反賊了。
這王御史可是帶著‘大義’來的。”
“那咱就看著他在那噴糞?”
“對付魔法,要用魔法。”顧錚輕笑一聲,在腦海裡默默敲了一下系統。
“系統,開啟聲波放大,順便幫我掃一眼這姓王的底褲。”
【掃描完畢。】
【王誠:內閣首輔徐階的門生。
特質:色厲內荏,雖然嗓門大,但心率飆升到140,極度缺乏安全感。
目的:拖延時間,想用道德高地壓垮你計程車氣。】
“原來是徐階那老小子的傳聲筒。”
顧錚整理了一下道袍,就像是要去參加甚麼文壇詩會,施施然走到垛口最顯眼的位置。
他甚至沒用法術,就是單純地扶著被風雪侵蝕的青磚,往下看了一眼。
剛才還在那唾沫橫飛的王御史,覺得嗓子裡像是被塞了塊冰疙瘩,噎住了。
“王御史是吧?”
顧錚的聲音經過系統的加持,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幾萬人的耳邊炸開,“你說本座與民爭利?”
“好大的帽子。”
“那你回頭看看。”
顧錚抬手指了指王御史身後排列整齊計程車兵,“看看那些站在雪地裡,腳上只有草鞋,手都被凍得流膿的弟兄們。”
“他們是民不是?”
王御史一愣:“當……當然是!”
“海剛峰!”顧錚根本沒搭理王御史的茬,突然側頭吼了一聲。
海瑞一直站在後面憋著一肚子火呢,這會兒早就忍不住了。
他捧著賬本,幾步衝到垛口邊。
“給王御史,還有下面定海大營的弟兄們,念念。”
“念念他們的‘李大將軍’,是怎麼把本該給他們買棉靴的錢,變成了秦淮河上的畫舫。”
海瑞這人,天生一副公鴨嗓,聲音又尖又硬,穿透力極強。
“嘉靖三十四年冬!”
海瑞對著那張擴音符咒就是一陣咆哮,“定海大營撥棉花兩萬斤!實到兩千斤!
參將李隆私賣一萬八千斤入林家染坊,獲利紋銀六千兩!”
“弟兄們!那天晚上凍死在崗哨上的狗剩子,不是被天凍死的!
是被你們將軍賣棉花的錢給凍死的!!”
轟——!
這話一出,比剛才的火炮還響。
定海大營的方陣裡,一瞬間的騷動肉眼可見。
前排拄著長槍計程車兵,有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真的只有一層單布的爛鞋,腳趾頭都露在外面,早就凍紫了。
狗剩子?
那是七連的小兄弟,去年冬天真的硬邦邦地死在營門口……
“嘉靖三十五年夏!”
海瑞根本不給人喘氣的機會,翻開下一頁,“朝廷撥修繕營房銀三萬兩!
李隆轉手存入‘寶源局’放貸,當年營房塌陷,砸死十七人!!”
“閉嘴!!”
李隆在大陣後方,坐不住了。
他滿是橫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抽出腰刀指著城頭:“妖言惑眾!!這都是偽造的!
來人!放箭!!給我射死這幫反賊!!”
“反賊?”
顧錚接過話頭,聲音突然拔高八度,直接蓋過了李隆的咆哮。
“誰是反賊?”
“我們殺倭寇的時候,你在喝兵血!
我們給百姓發米的時候,你在搞兼併!
我們在這修城牆備戰,你帶著人來殺自己人!”
顧錚雙手撐在城垛上,半個身子探出去,就像一尊憤怒的天神俯瞰著那群螻蟻:
“定海營的弟兄們!”
“你們的軍餉被剋扣了三年!你們的老婆孩子在家鄉賣地交稅!
現在還要讓你們提著腦袋,為了這幫貪官的私慾來拼命?”
“他李隆這叫‘清君側’嗎?”
顧錚的聲音裡帶上了蠱惑人心的精神穿透:
“他這是在拿你們的命,去換他升官發財的紅頂子!!”
“這樣的官,你們還保他?
這樣的刀,你們還替他握著?!”
城下,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王御史胯下的白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懼,開始不安地踢踏著雪地。
王誠現在真的想哭。
他原本以為這就走個過場,顧錚迫於壓力服軟,他帶著功勞回京。
誰知道這道士不講武德!
不跟他辯論聖人道理,直接把這種要命的黑賬拿出來念!
辯論?這是當眾扒李隆的皮啊!
“王大人!”
顧錚盯著已經快從馬上溜下去的御史,笑得燦爛無比,“徐階讓你來的時候,沒告訴你……這兒是死地嗎?”
“徐……徐閣老?”王御史瞳孔地震。
這道士連這個都知道?!
他不是來問罪的,他是被送來當替死鬼的!
而此時,方陣裡已經不僅僅是騷動了。
一種極其危險的氣息在蔓延。
剛才還把槍尖對準城牆計程車兵,現在的眼神開始飄忽,有的甚至不懷好意地往李隆的大旗那邊瞟。
“放箭!!!”
李隆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他瘋了一樣大吼,“督戰隊!誰敢後退半步,立斬無赦!!”
幾個督戰的親兵剛剛拔出刀想要砍翻一個交頭接耳的老兵。
噗——!
一支弩箭從城頭飛下,精準無比地扎進了那個親兵的眼窩。
戚繼光緩緩放下手中的神臂弩,聲音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
“真人,我看也不用跟他們廢話了。”
顧錚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機會給過了,抓不住那就是命。”
“傳令。”
顧錚轉過身,不再看那群已經陷入混亂的烏合之眾。
“開炮。”
“給咱們這位李大將軍,送終!”
“轟——!!”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城頭上,顧錚連夜魔改、刻滿了符文的“神威大炮”,噴吐出了一團比雪還要白的火焰。
戰爭,或者說屠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