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更急了。
通玄觀臨時駐地裡,幾個大火盆燒得噼啪作響,把戚繼光一身甲冑烤得發燙。
屋子裡的氣氛比外面的冰碴子還要硬。
海瑞手裡捏著一封剛剛拆封的急信,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是從京城連夜跑死的第六匹馬送來的,走的是錦衣衛最隱秘的渠道,也是司禮監老祖宗呂芳在刀尖上遞出來的訊息。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
海瑞把信紙往桌上一拍,“這定海大營的參將李隆,還沒等兵部的調令,就已經拔營了?”
“理由呢?”
顧錚手裡捧著一碗熱得發燙的羊肉湯,吸溜得正歡,滿不在乎地問道。
“理由?這還要甚麼理由?”
戚繼光在旁邊磨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腰刀,聲音冷硬:“說是接到‘鄉紳泣血求告’,有妖道‘借兵造反,屠戮良善’。”
“人家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
“一萬大軍啊!”
戚繼光猛地抬起頭,平時沉穩的眼裡此刻全是戰意,“還配了佛朗機炮和紅夷大炮,李隆那孫子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擺明了是想趁著真人立足未穩,一口把咱們吞了!”
海瑞急得在屋裡轉圈:“真人,這可不是兒戲!
李隆是英國公張溶的親侄子,背後站著半個朝堂的勳貴!
這一仗要是真打起來……那可就不是平亂,那是……”
“是內戰。”顧錚嚥下最後一口羊肉,舒服地打了個飽嗝,“是陛下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對吧?”
海瑞語塞。
確實,這事兒要真鬧大了,嘉靖皇帝為了面子,為了平衡,說不定真得把顧錚推出去背鍋。
“乾爹在信裡說了。”
角落裡的馮保幽幽開口,他正在給一把極小的匕首淬毒,“陛下看了英國公的摺子,砸了三個茶碗,但……
最後甚麼也沒說,只是去閉關了。”
閉關,那就是默許。
讓這兩條狗咬一咬,看看誰更兇。
“真人。”戚繼光停下磨刀,“給末將三千人。
神機營的兄弟這幾天血都熱得發燙,只要在鬼愁灘設伏……”
“設伏?為甚麼要設伏?”
顧錚放下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看起來皺皺巴巴的圖紙,攤開在桌子上。
“這麼大一塊肥肉自己送上門來,你還要藏著掖著?”
眾人圍過去一看,全傻了眼。
哪兒是甚麼作戰地圖,分明是一張標註著密密麻麻小字的“賬單”。
【定海大營資產估算】
【軍田:兩萬六千畝(多為侵佔民田)。】
【武庫:存銀約八十萬兩,紅夷大炮十二門。】
【戰馬:一千二百匹。】
【……】
“系統,這張圖多少錢?”顧錚在心裡默唸。
【消耗信仰值點。雖然是花邊新聞拼湊的,但準確度90%。】
“值了。”
顧錚指著那張圖,眼神不像是看敵人,簡直就是餓狼看見了也沒穿衣服的美女。
“一萬大軍?”
“這就是一萬個送財童子啊!”
顧錚猛地一拍桌子,“老戚!你說神機營沒錢換新裝備,海剛峰你說紹興百姓沒地種。”
“這不都來了嗎?”
海瑞感覺自己腦子有點跟不上這道士的迴路:
“真人,這可是大明的官軍……”
“甚麼官軍?”
顧錚冷笑一聲,“吃空餉、喝兵血、關鍵時刻不敢殺倭寇,反倒把槍口對準咱們的,那是土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外面,天色陰沉。
“傳本座法旨!”
“不用甚麼埋伏!”
顧錚轉過身,聲音裡的狂氣讓戚繼光都覺得頭皮發麻,“就在紹興城外,把場子給我拉開了!”
“告訴神機營的弟兄們,李隆這老小子,就是咱們的提款機。”
“他不是要‘清君側’嗎?”
顧錚從懷裡摸出兩塊金光閃閃的令牌,一塊是皇帝賜的,一塊是他自個兒讓人打造的“代天巡狩”。
“本座就在這城樓上,修一座京觀。”
“地基都挖好了。”
“就等著那幾千顆腦袋來填!”
“打完這一仗,把他們腦袋給我垛齊了,刷上漆,快馬送給北京那位英國公當過年賀禮!”
“本座要讓他知道,他不是踢到鐵板了,他是把腳伸進絞肉機裡了!”
瘋子!
這是在場所有人腦子裡蹦出來的詞。
但緊接著,“野心”的火焰在戚繼光和馮保的眼底燃燒起來。
跟著這種瘋子老大……
真他孃的刺激!
“末將……遵命!!”
戚繼光單膝跪地,地板都被這一膝蓋砸出了裂紋。
……
兩個時辰後。
紹興城裡最大的酒樓“太白樓”,今兒個沒營業,但燈火通明。
百來個穿著錦衣華服的員外、商賈,擠在大廳裡,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跟死了親爹似的。
這幫人,正是前幾天在蘭亭剛投誠的那波。
本來以為這就完事了,能跟著顧真人發財了。
誰成想,這板凳還沒坐熱乎,這就要打仗了?
還是跟大名鼎鼎的定海大營打?
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嗎!
“各位。”
顧錚從樓梯上慢悠悠走下來,身後沒帶兵,就帶了馮保一人。
他手裡沒拿劍,拿的是玉斗,裡面依舊是紅得發紫的葡萄酒。
大廳裡瞬間安靜。
胖得跟彌勒佛似的趙員外擦著冷汗,勉強擠出一絲笑:
“真人……聽說,那一萬大軍,明日就要到了?”
“訊息挺靈通。”顧錚抿了口酒。
“那個……小人……”
趙員外嚥了口唾沫,“小人家裡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想跑?”顧錚笑了,打斷了他的話。
大廳裡沒人敢吱聲,但眼神都出賣了他們:
只要您老一點頭,我們連夜扛著馬車都要跑。
顧錚沒生氣,反倒是很理解地點點頭。
“理解,誰都怕死。”
“不過……”
顧錚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極具誘惑力,“這一跑,之前你們投的一萬兩銀子,那些鋪子,地皮……
可就全是本座的了。”
眾人心裡一痛。
那是割肉啊!
“但是!”顧錚把玉斗重重頓在扶手上。
“如果你們不跑。”
“今兒個晚上,咱們玩個更有意思的。”
馮保立刻心領神會,拍了拍手。
十幾個小太監端著盤子魚貫而出,每個盤子裡,都沒放菜,而是放著一個個木頭牌子。
牌子上寫著各種讓人看不懂卻又心跳加速的字眼:
【李隆隨軍金庫分成股(優先兌換權)】
【定海大營兩萬畝良田三年免稅承包權】
【一千匹戰馬優先採購權】
……
打仗?
這分明是在拍賣李隆的家產啊!
而且是還沒打贏就已經在拍賣了!
“這是……何意?”趙員外看直了眼。
“這叫‘戰爭分紅’。”
顧錚像個拿著金蘋果的惡魔,環視全場,“仗,我來打。”
“錢,你們出。”
“這一仗要用的火藥、箭矢、還要加固城牆,都需要錢。”
“每認購一份,明日那李隆敗了之後,這上面的東西,咱們就按這個牌子分!”
“當然。”顧錚眼神一冷,“輸了,咱們一塊兒玩完。”
大廳裡一片寂靜。
這絕對是賭博!
是拿身家性命在豪賭!
可看著道士臉上的自信,再看看牌子上寫著的潑天富貴……
要知道,兩萬畝免稅田啊!
這要是拿下來,子孫三代都不用愁了!
商人的天性裡,一半的貪婪在瘋狂跳動。
“我……”
趙德柱咬著後槽牙,是真豁出去了,肥肉都在亂顫,“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這仗要是打不贏,咱這投降也是個死!
那些勳貴才不會管我們交沒交錢!”
“我出五萬兩!”
趙員外把桌子拍得震天響,眼珠子通紅:“我要李隆戰馬的採購權!
誰都別跟我搶!!”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那就是決堤的洪水。
“我出三萬!我要那塊地!”
“我也來!李隆的隨軍金庫必須有我一份!”
整個太白樓,瞬間從死氣沉沉變成了最瘋狂的交易所。
顧錚站在樓梯上,看著下面這些剛才還想著逃跑、現在已經開始為了怎麼瓜分戰利品而面紅耳赤的商人。
他輕輕晃了晃杯子裡的酒。
民心穩了,那是裡子。
錢糧齊了,這是面子。
現在……
顧錚把目光投向城外黑沉沉的夜色。
“李大將軍。”
“別讓你的人頭送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