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最黑的地方,除了人心,就是鬼愁礁的海面。
這裡是浙閩交界的一處死灣,兩邊崖壁像老虎的獠牙往裡扣,海水在裡頭打轉,發出嗚嗚的怪聲。
按照嚴嵩送出去的“絕密情報”,這裡是明軍神機營的臨時糧草中轉站,守備極其空虛,就放了些老弱殘兵看著幾百船的糧草。
此時,海面上悄無聲息地滑進來一百多艘快船。
那是倭寇的主力,全是吃水淺、速度快、船頭包著鐵皮的“關船”。
船頭上,站著個扎著月代頭、眼神陰鷙的年輕武士,藤原信。
他是汪直的義子,手裡拿著把家傳的長刀,正眯著眼打量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糧倉”。
那裡確實停著幾十艘大明官船,岸上也搭著連綿的帳篷,只是沒甚麼火光,甚至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幾聲更夫打更的動靜。
“大帥說得沒錯。”
藤原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雙眼睛裡全是貪婪,“明國人就是豬。
守著這麼重要的地方,竟然在睡大覺。”
旁邊的副手是個大明通,壓低聲音道:
“少主,會不會有詐?聽說那個顧道士……”
“八嘎!”
藤原信一巴掌甩過去,“甚麼道士?裝神弄鬼!
嚴閣老的親筆信你也敢懷疑?
那是明國內閣首輔!
這情報能有假?
這是咱們把那所謂天兵按在地上殺的最好機會!”
“傳令!全體突進!上岸點火!”
“只要看見大明的旗幟,不管是人是狗,全給我砍了!”
“哈依!”
倭寇的船隊像一群聞見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加速。
這幫人慣會打順風仗,這會兒是嗷嗷叫著往岸上衝,彷彿已經看見了金銀財寶在招手。
殊不知。
兩邊黑黢黢的懸崖頂上,三千雙眼睛正透過造型怪異的“雙筒千里眼”,把他們每一個人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將軍,都進來了。”
一名親兵放下顧錚發的【千里鏡】,聲音裡帶著點看見死人的憐憫,“這也太整齊了,像是趕著去投胎。”
戚繼光趴在岩石後面,手裡那把特製的複合鋼弓已經拉滿。
他在千里鏡綠油油的視野裡,死死鎖定了那個站在船頭揮刀最歡的藤原信。
“真人說過,這就叫‘拉良家婦女下水,勸該死倭寇投胎’。”
戚繼光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海螺”貼在嘴邊:
“給這幫遠道而來的客人,上菜!”
“點火!”
沒有喊殺聲,只有幾聲清脆的機括崩鳴。
懸崖兩側,幾十臺連夜組裝好的巨型投石機,猛地丟擲了一個個看著像酒罈子一樣的東西。
不是石頭。
是顧錚用系統魔改配方的“太上三昧真火符”,也就是燃燒罐。
幾百個罐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詭異的拋物線,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砸進了密集的倭寇船隊裡。
“砰!砰!砰!”
罐子碎裂。
藤原信正準備帶頭衝鋒,突然覺得頭頂一熱,還沒反應過來,一團刺眼到讓人失明的慘白光芒就在他旁邊的僚船上炸開了。
沒有火藥那種“轟隆”的巨響,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嗤嗤”聲。
白色的火焰一沾上木頭,瞬間就能燒穿船板;
濺到倭寇的皮甲上,連人帶甲直接燒出個大洞!
最恐怖的是,有個倭寇慘叫著跳進海里想滅火,結果那火在水裡根本不滅,反而燒得更旺,海水被高溫瞬間汽化,冒出滾滾白煙,人就在水裡活生生被煮熟了!
“這……這是甚麼鬼火?!”
藤原信慌了。
他這輩子殺人無數,見過猛火油,見過火龍出水,但他沒見過能把海水點著的火啊!
“撤!快撤!這是妖法!”
“妖法?”
懸崖上的戚繼光冷笑一聲,“真正的神通還在後面呢!”
“起爆!”
他對著海螺吼了一聲。
就在倭寇船隊亂作一團想要調頭的時候,早已埋設在海灣出口水底下的五十顆“鎮海吼”,被岸上的引線同時引爆。
轟!!!
這一次,是真正的地動山搖。
海面上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十幾米高的巨浪夾雜著被炸碎的船板、斷肢和內臟,沖天而起!
剛才還想逃跑的快船,像是紙糊的一樣被撕得粉碎。
出口,封死了。
鬼愁礁,真的變成了鬼都要愁的地方。
這就是一個著火的澡盆子,裡面煮著幾千個絕望的倭寇。
“別浪費箭!”
戚繼光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冷靜,冷靜得可怕,“所有人,戴上千裡鏡!
自由獵殺!
哪怕是想往岸上爬的螃蟹,也得給老子翻過來看看是不是倭寇變的!”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不能叫戰爭。
這就是單方面的清理。
倭寇們被大火燒得無處可躲,不管是跳海的,還是掙扎著爬上岸的,迎接他們的都是黑暗中精準無比的冷箭和彈丸。
明軍戰士們爽翻了。
以前跟倭寇打,晚上兩眼一抹黑,還得防著人家偷襲。
現在呢?
這【千里鏡】一戴,倭寇身上的熱氣就像燈籠一樣亮,躲在岩石後面都藏不住。
“那裡!十一點方向……啊不對,是亥時方向,兩個!”
“砰!砰!”
兩聲火槍響,兩個剛露出腦袋的倭寇天靈蓋直接掀飛。
藤原信還沒死。
他命大,或者是戚繼光故意留著他。
他渾身溼透,頭髮被燒焦了一半,手裡握著此刻顯得無比滑稽的長刀,站在已經被屍體染紅的沙灘上,茫然四顧。
滿眼都是火。
那是能把靈魂都燒乾的白火。
他不明白。
為甚麼情報裡虛弱的明軍,會變成掌控雷霆和天火的神將?
為甚麼嚴嵩要騙他?
為甚麼這世上會有這種哪怕是掉進水裡都不滅的火?
“嗖——”
一支帶著倒刺的穿甲箭,如同黑無常的鎖鏈,無聲無息地飛來。
“噗!”
這支箭精準地從藤原信的喉結穿過,帶著他整個人向後飛去,死死釘在了一塊燒焦的船板上。
戚繼光放下弓,揉了揉有點發酸的肩膀。
“這一箭,是替被你們屠了的沿海百姓射的。”
他轉身看著身後那些興奮得像是過年計程車兵們。
這幫剛才還在殺人的糙漢子,此刻竟然一個個都跪下了,對著北方,也就是京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頭。
他們知道,這勝仗是他們打的。
但這條命,這身裝備,這場大勝,是那位通玄觀裡的顧真人給的。
“收拾戰場。”
戚繼光深吸一口氣,海風裡全是烤肉的焦糊味,“把倭寇的帥旗找出來。
還有這幾千個腦袋,不用醃了,就這麼給京城送去。”
“告訴真人,‘大捷’送到了,請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