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之中，唯有他敢開口。
這份膽識令她心生敬佩，卻更為他擔憂，輕聲勸道：
“歐陽公子請息怒！”
“今夜中秋月圓，青璇不願見任何爭執。”
歐陽克原欲出手，聽石青璇開口，心想此時動手未免有失風度，便灑然笑道：
“既是青璇姑娘開口，在下自當遵從，便讓這小子多活一晚。”
說罷，冷冷瞥了蘇黎一眼，坐回原位。
眾人見狀，皆搖頭嘆息，心知以歐陽克睚眥必報的性子，這少年道士必無善終。
蘇黎卻渾不在意，依舊自斟自飲。
若非石青璇開口，莫說歐陽克，便是歐陽鋒在此，他彈指亦可滅之。
“青璇多謝諸位蒞臨賞月大會，共較音律詩詞。”
“音律無拘，諸位可隨性而發。至於詩詞……今日恰逢八月十五，便以中秋與明月為題，請各位賦詩一首。”
“唯有音律與詩詞皆奪魁者，今夜方可與青璇長談至天明。”石青璇的聲音再次傳來。
妙音坊內頓時一片歡騰。
這正是今晚的重頭戲，眾人來此，皆為此事。
為了能在眾人中脫穎而出，每個人都費盡心思，早已準備多時。
“以我在音律與詩詞上的修為，勝過這些人絕無問題。”
“只要能與石青璇相見，我的百美圖上便可再添一位絕代佳人！”
候希白心潮澎湃，越想越是興奮。
花間派除了武功之外，最擅長的便是音律與詩詞。
候希白甚至曾入京應試，考中殿前進士，雖未入三甲，卻已勝過無數人。
因此他自信能夠勝出。
歐陽克聞言卻皺緊了眉頭。
他原以為賞月大會不過是走個過場，像石青璇這般江湖女子，按理說應當比試武功才對。
誰知竟要比音律與詩詞，歐陽克一時愣住。
“叔叔，這該如何是好？”歐陽克只得向歐陽鋒求助。
歐陽鋒閉目端坐，神情不動，對外界置若罔聞，只淡淡答道：
“你只管安心參與，我保證此女今晚必與你共度良宵。”
石青璇的規矩，在歐陽鋒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唯有實力才是硬道理！
“多謝叔叔！”
歐陽克聞言大喜，臉上露出得意笑容。
而在另一處。
“詩詞倒不難，隨意一首便是傳世名篇。若將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拿出來，足以壓倒眾人。只是音律方面……”
蘇黎輕撫下巴，目光閃爍。
讓他登臺唱幾句還行，可比音律的話，怎麼比得過這些古人？
再看候希白笑得那麼得意，就知道他已經勝券在握。
不如干脆把這些人全打趴下，直接把石青璇搶走，反倒省事。
可轉念一想，這也不行。
他扮的是酒劍仙，又不是山寨大王。
太沒格調了。
“算了，靜觀其變，見機行事！”蘇黎心中暗道。
就算音律上不佔優勢，他也不信有誰寫的詩詞能超越《水調歌頭》這樣的千古名篇！
只要有一項佔優，石青璇必然難以抉擇，到時自然還有轉機。
妙音坊的內堂裡，
早已搭好高臺，
各式樂器一應俱全。
很快就有人登臺，
拿起玉簫吹奏起來。
但那簫聲實在刺耳，最後在眾人的噓聲中狼狽 ** 。
接著又有幾十人陸續登臺，各展才藝，卻都 ** 無奇。
候希白見時機已到，於是起身走向高臺。
“多情公子候希白居然等到現在才出手？”
“唉，花間派最擅詩詞歌賦，多情公子的文采更是江湖聞名，這分明是他的主場啊！”
“完了完了，沒戲了，這一輪肯定是他贏！”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候希白已登上高臺，坐在一架古琴前。
“在下獻醜了。”
候希白謙辭一句，便開始撫琴。
琴聲初起，如佳人在耳邊輕語，帶著幾分空靈，令人心神一清。
繼而千迴百轉，琴音高亢，纏綿不絕，引人沉醉。
後又轉為悽切哀婉，似巴山夜雨、猿啼鶴唳，令人心情低沉。
琴音漸漸消散，餘韻卻仍在眾人耳畔縈繞不去。
“多情公子的琴藝已臻化境，青璇佩服。”石青璇語氣淡然。
“在下這點微末伎倆，豈敢與石大家相提並論，實在折煞我了！”候希白口中謙遜，臉上卻難掩得意。
雖然比不過石青璇，但他的琴技在眾人之中已是出類拔萃。
歐陽克隨即登上高臺，貪婪地望了眼簾後的石青璇。
琴聲響起，雜亂無章，刺耳得讓人恨不得捂住雙耳。
歐陽克渾不在意勝負——反正有歐陽鋒在後坐鎮，他不過是想在石青璇面前露個臉。
“青璇姑娘，在下獻醜了！”曲畢，歐陽克肆無忌憚地直視石青璇。
妙音坊眾人如釋重負，慶幸終於從折磨中解脫。石青璇卻陷入沉默，不知如何評點。
這時，
一聲嗤笑響起。
唰——
眾人齊刷刷循聲望去。
這一看全都愣住了——竟然又是方才挑釁歐陽克的那個小道士。
“你笑甚麼？！”歐陽克面色陰沉，眼中寒光乍現。
“我笑你果然是獻醜了。”蘇黎嘴角微揚，語帶戲謔。
歐陽克強壓怒火，冷笑道：“哼，小道士既說我獻醜，不妨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
見蘇黎不過是個衣衫襤褸、形容落拓的小道士，歐陽克認定他絕不可能是精通音律之人。
“那你可要睜大狗眼看好了。”
蘇黎冷笑著起身，在眾人注視下走向高臺，從容坐在古琴前。
他確實不通音律。
但以他的修為、眼力和記憶力，
方才只看侯希白彈奏一曲，便已掌握要領。
雖彈不出甚麼傳世名曲，蘇黎卻想起了前世一首極具江湖豪情的曲子——
《滄海一聲笑》！
於是蘇黎隨手撥動琴絃，起初的聲響與歐陽克相差無幾。
“我倒要看看他能彈出甚麼名堂！”
歐陽克見此情景，嘴角的譏諷更濃。
可就在蘇黎琴音一轉的剎那，歐陽克臉上的冷笑驟然僵住。
隱於珠簾之後的石青璇，絕美的面容上也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明月高懸。
妙音坊高臺之上，蘇黎端坐琴前，修長十指輕撫琴絃。
他雖通曉音律，但實際彈奏一曲並非易事，眼下不過試音罷了。
起初尚有生澀，琴音雜亂，不過很快他便得心應手，漸入佳境。
《滄海一聲笑》本就追求“大樂必易”，不尚繁複技巧，只以宮商角徵羽五音原始相合。
蘇黎確認無誤後，
手指隨意一撥。
原本嘈雜的琴音陡然轉變，節奏緊密，氣勢磅礴，撲面而來。
眾人眼前彷彿豁然展開一條浩蕩大江，浪濤洶湧，潮聲如雷。
而琴音再轉，浪濤漸息，江面歸於平靜，夕陽餘暉中波光瀲灩。
天地間似有寒風掠過，瀰漫著一片寂寥蕭索。
“這小子……”
歐陽克眉頭一皺，眼中掠過驚異。
隨即心頭火起，沒想到蘇黎竟藏了一手。
但想到他竟敢當眾嘲諷自己，歐陽克眼中頓時殺機浮現。
“這琴韻……意境確有幾分，只可惜酒劍仙前輩的琴技尚欠火候，可惜了。”
候希白麵色如常，依舊從容自信。
“他彈的是甚麼曲子？為何我從未聽過？”珠簾後，石青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被譽為天下第一才女，精通琴棋書畫，尤以簫藝名揚天下。
石青璇在琴技上同樣造詣深厚，各類琴曲爛熟於心。
然而她從未聽過蘇黎所奏的琴曲。
蘇黎指法尚顯稚嫩，琴曲意境卻遼闊高遠，引人入境。
若僅論琴技，他未必能勝過多情公子侯希白。
但石青璇卻萌生了向蘇黎請教琴曲的念頭。
就在此時，
琴音漸收，歌聲揚起——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這別樣的歌聲令全場愕然。
江湖小曲素來難登大雅，算不得音律正流。
可蘇黎僅一句詞曲，便讓人感受到江湖的豪情與不羈。
一時滿場寂靜，眾人皆凝望臺上縱情高歌的身影。
“好豪邁的詞曲……”侯希白神色一凝，驚訝地望向蘇黎。
他心中原本十足的把握，此刻也不禁動搖。
若只比琴技，蘇黎或不及他，但若加上此曲，勝負難料。
簾幕後，石青璇眼中泛起異彩。
她未曾料到，音律竟能如此展現。
蘇黎琴聲雖大氣卻欠雕琢，歌聲卻渾然天成，將《滄海一聲笑》演繹得淋漓盡致。
這般質樸而奔放的唱腔，令她耳目一新。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幾多嬌……”
豪邁歌聲迴盪在妙音坊中，
眾人沉浸其間，恍若超脫塵世，領略到一番笑看風雲的灑脫意境。
歐陽鋒睜開雙眼，詫異地望向蘇黎。
他一生執著於武功與名利，為練成蛤蟆功遠赴華山論劍，不惜閉關苦修多年。
這份執著卻令心愛之人嫁與兄長，情絲難斷，終釀大禍——兄長氣絕，愛侶抑鬱而終。
自此，歐陽鋒心中只剩武功與名利，再無其他。
這些年來他為奪《九陰真經》，屢入中原，掀起無數風雨。
可蘇黎的歌聲一起，竟讓他心生退隱之念，想拋卻一切名利俗世、遠離江湖。
不過歐陽鋒終究是接近半步陸地神仙的人物，這念頭只一閃而逝。
宋師道持杯怔住，未料蘇黎還有如此一面，隨即搖頭輕笑：
“看來今晚，我是無緣見到石青璇了。”
蘇黎修為深不可測，風姿出眾，宋師道自認不如。
至於多情公子侯希白，在他眼中也不過是蘇黎的墊腳石罷了。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蘇黎歌聲漸低，婉轉中透出淡淡愁緒。
江湖恩怨終將歸於沉寂，唯有夕陽下的江河依舊東流。
石青璇輕聲跟著吟唱，目 ** 雜地望向高臺上那道落拓身影。
她早已厭倦江湖紛擾，只願歸隱山水、寄情音律。
可世間有幾人能懂她心意？又有誰願放下一切，與她同隱？
正因如此，她才舉辦這賞月大會，想尋一個稱心之人，共度此宵。
懷孕後她便隱居於山林，將餘生託付給腹中的孩子。
蘇黎的歌聲中透出歸隱之意，與她的心境不謀而合。
歌聲落下。
妙音坊內一片寂靜。
眾人仍沉浸在餘韻之中。
許久之後，排山倒海的掌聲爆發出來。
“這歌真是絕了！”
“從前只聽女子唱些小曲，不過聊作消遣，沒想到竟有如此動聽的曲子，詞也寫得極好。”
“我雖是個粗人，卻也聽得出詞中深意——江湖太累，整日打打殺殺，我打算金盆洗手了！”
“這位小道長真是厲害！”
眾人神情激動，欽佩地望向蘇黎，目光已與先前截然不同。
先前在眾人眼中，蘇黎不過是個好出風頭、不知死活的少年。
即便他登臺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