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廠長辦公室裡
李建軍的眼眶下，帶著淡淡的黑眼圈。
他昨晚，幾乎一夜沒睡。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秦軒宿舍裡的那一幕。
敞開的皮箱，滿地的鈔票，還有那個趴在圖紙上、渾然不覺的年輕身影。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莫河推門而入，手裡還端著兩個搪瓷缸子。
“廠長，給你泡了杯濃茶，提提神。”
他把其中一個缸子，放在李建軍的桌上。
李建軍端起茶缸，滾燙的茶水入喉，驅散了些許疲憊。
他看著莫河，對方的眼裡，同樣帶著尚未褪去的震撼。
“老莫，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小人之心了？”
李建軍的聲音有些乾澀。
“之前總覺得這年輕人有點傲氣，現在才明白，人家那叫境界。”
莫河苦笑著搖了搖頭。
“廠長，別說你了，我昨天晚上回去，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這輩子，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愛財的，愛權的，愛名的……”
“可我真是第一次見著，把一百萬當廢紙一樣扔在地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這小子，是個純粹的人。”
李建軍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所以，咱們更不能辜負了他。”
“通知陳昊總工，還有秦顧問，馬上來我辦公室開會。”
“好，我這就去。”
莫河轉身離開。
李建軍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整個開始甦醒的東風廠。
煙囪裡冒出淡淡的白煙，廠區裡傳來了機器預熱的轟鳴。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李建軍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很快，秦軒和陳昊一前一後地走進了辦公室。
陳昊的神情有些複雜。
作為廠裡的總工程師，他自然聽說了秦軒的那些事蹟。
甚麼單人搞定外貿訂單，甚麼獎金一百萬。
說心裡沒有一點波瀾，那是假的。
他一輩子都撲在了東風廠的技術崗位上，自問兢兢業業，可這個年輕人一來，就蓋過了他所
有的光芒。
秦軒倒是很平靜，手裡還拿著一卷新的圖紙。
“廠長，你找我。”
李建軍一改往日的嚴肅，臉上竟然帶上了熱情的笑意。
“秦顧問，快請坐。”
他親自搬了張椅子過來，放在自己的辦公桌對面。
這個舉動，讓旁邊的陳昊和莫河都微微一愣。
廠長甚麼時候對一個顧問這麼客氣過？
秦軒也沒在意這些細節，他直接將手裡的圖紙，在李建軍寬大的辦公桌上鋪開。
“廠長，這是我連夜趕出來的，30毫米狙擊炮的自用版設計圖。”
“你過目一下。”
自用版？
陳昊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外貿的版本不是已經定型，並且準備生產了嗎？
怎麼又搞出一個自用版？
他忍不住湊了過去，目光落在了圖紙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縮。
作為東風廠的總工程師，他絕對是識貨的。
眼前的這份圖紙，和之前給外商看的版本，簡直是天壤之別。
槍管的合金配比完全不同，膛線的設計更加精密複雜。
供彈結構從彈鏈改為了五發彈匣，犧牲了持續火力，卻極大地提升了機動性和可靠性。
還有那個瞄準鏡的基座設計，預留了調整介面，明顯是為了適配未來更先進的火控系統。
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兩個字。
精良！
不計成本的精良！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武器。
如果說外貿版是一把鋒利的砍刀，那這個自用版，就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
“這……這……”
陳昊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圖紙上，聲音都有些顫抖。
“這個槍管的材料配方，我們廠的裝置能做得出來嗎？”
“還有這個一體式鍛壓的機匣，對鍛壓機的噸位要求太高了！”
他一連問出了好幾個關鍵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
秦軒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回答。
“材料配方我看過我們廠的資料，實驗室可以小批次生產，只要工藝達標就行。”
“至於鍛壓機，確實是個問題。”
“我建議，機匣部分可以委託兄弟單位代工，比如重機廠，他們的裝置沒問題。”
秦軒的回答，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顯然，他早就把所有問題都考慮到了。
陳昊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一句質疑的話。
他的臉上，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苦澀的歎服。
他研究了一輩子的槍炮，可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在設計理念上，已經把他遠遠甩在了身後。
李建軍看著陳昊的反應，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看向秦軒，問道。
“秦顧問，這個自用版，成本大概是多少？”
“如果不計算研發成本，單論製造成本，大概是外貿版的三倍。”
秦軒給出了一個數字。
嘶。
莫河倒吸一口涼氣。
三倍！
外貿版一把就賣十幾萬美金，這自用版造出來，光成本就得多少錢？
李建軍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成本這麼高，軍方那邊，恐怕很難接受大批次採購。”
這才是最現實的問題。
軍隊也要考慮價效比。
“我明白。”
“所以我建議，先上兩條生產線。”
“一條，全力生產外貿版，先把巴鐵國的訂單趕出來，賺取外匯，讓廠子活下去。”
“另一條，小批次生產自用版。”
“先造出幾十把，送到部隊去試用，聽取反饋，再進行改進。”
“我相信，只要我們的東西足夠好，就不怕沒人要。”
秦軒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李建軍看著他，又看了看圖紙上那堪稱藝術品的設計。
他沉默了片刻。
昨晚那個視金錢如糞土的身影，再次浮現在他腦海。
一個連一百萬現金都不放在眼裡的人，會為了個人喜好，去浪費廠裡的資源嗎？
不會。
他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造出真正的好東西，國之利器。
“好！”
李建軍一拍桌子，下定了決心。
“就按你說的辦！”
“兩條生產線同時上！”
“就算軍方最後不要，這麼好的東西，我們想辦法賣給其他信得過的朋友，也不愁銷路！”
他的話，擲地有聲。
陳昊和莫河都瞪大了眼睛。
他們沒想到，李建軍竟然會如此果斷。
這可是一場豪賭。
賭輸了，投入的資金和人力，可能就全都打了水漂。
可看著李建軍堅定的眼神，他們又覺得，這或許是東風廠唯一的機會。
就在這時，辦公室裡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鈴鈴鈴——”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一凝。
所有人都知道，這臺電話輕易不會響起。
一旦響起，就意味著有來自最高層級的指示。
李建軍神色一肅，快步走過去，拿起了話筒。
“喂，我是李建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而沉穩的聲音。
李建軍的腰桿，瞬間挺得筆直。
“是！張局座！”
“明白！”
“甚麼？一百人的軍事顧問團？”
李建軍的聲音，陡然拔高。
“是，是，我們的武器，我們當然最瞭解。”
“派三個人過去？”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辦公室裡的秦軒。
“人選……有！我們有最合適的人選！”
“請局座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幾分鐘後，李建軍放下電話，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吐出一口氣，試圖平復一下激盪的心情。
“廠長，是……國防局的張局座？”
莫河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
李建軍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出大事了。”
“巴鐵國那邊，對我們的狙擊炮非常滿意，已經支付了第一筆款項。”
“同時，他們向龍國發出了請求，希望我們能派一支一百人規模的軍事顧問團過去。”
“任務，就是指導他們的部隊，如何使用和維護這款新式武器。”
“上面已經批准了。”
這個訊息，讓莫河和陳昊都倒吸一口涼氣。
派軍事顧問團出國，這可是天大的事。
而且還是因為東風廠的一款武器。
這份榮耀，簡直不敢想象。
“上面要求，我們東風廠作為研發單位，必須派出三名核心人員，加入顧問團。”
李建軍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三人。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秦軒身上。
“秦顧問，你是這把槍的設計者，沒人比你更懂它，所以，你必須去。”
秦軒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沒問題。”
對他來說，能親眼看看自己設計的武器在異國他鄉的實際應用，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接著，李建軍又看向莫河。
“老莫，你負責廠裡的生產協調，對外聯絡也是一把好手，跟我一起去。”
“好嘞廠長！”
莫河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臉上滿是激動。
最後，李建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作為廠長，親自帶隊！”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總工程師陳昊的身上，變得無比鄭重。
“老陳。”
“我們三個走了之後，廠裡生產的這攤子事，就全拜託給你了。”
“特別是自用版的那條線，你是總工，技術上你給我盯死了，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
“這不光是生產任務，這是我們東風廠的未來！”
陳昊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李建軍信任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平靜的秦軒。
心中的那點不甘和複雜，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挺直了腰桿，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鏗鏘有力。
“廠長，你們放心去！”
“只要我陳昊還在廠裡一天，生產線就絕對不會出問題！”
“等你們凱旋的時候，我保證讓你們看到第一批最精良的國產狙擊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