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廠的大禮堂,幾十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臨時的木桌拼在一起,鋪上了紅色的塑膠桌布。
“幹!”
李建軍滿面紅光,舉著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
“為了咱們的寶貝疙瘩!”
“為了咱們東風廠的今天!”
“幹!”
工人們扯著嗓子回應,酒杯、酒碗、搪瓷缸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又雜亂的聲響。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喜悅。
秦軒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幾乎沒動。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群歡騰的人。
一個滿身油汙的老鉗工,端著酒碗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小秦……不,秦工!”
他打了個酒嗝。
“這杯,我敬你!”
“沒你,就沒那神仙玩意兒!”
秦軒站起身,雙手端起酒杯,跟老師傅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李建軍不知道甚麼時候湊了過來,一隻大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秦軒,好樣的!”
他酒氣熏天,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只是第一步。”
李建軍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興奮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光我們自己說好沒用,得讓上頭點頭,得讓部隊認可!”
“這事兒,不能等!”
他大手一揮。
“明天,不,今晚就準備!”
“我,莫河,還有你,秦軒!”
李建軍的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咱們仨,帶上十支槍,直接去京城!”
“老陳留下,馬上組織人手,把生產線給我拉起來!
等我們拿著批文回來,就要開足馬力生產!”
慶祝的喧囂漸漸散去,整個東風廠重新歸於寂靜。
只有廠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十個特製的黑色長條形槍箱,整齊地碼放在牆角。
箱子表面是堅固的工程塑膠,上面印著東風廠的白色標誌,顯得專業而又神秘。
李建軍和莫河圍著一張地圖,眉頭緊鎖。
“直接去國防局,會不會太冒失了?”
莫河的臉上帶著憂慮,慶祝宴上的酒勁兒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現實的考量。
“咱們連個招呼都沒打。”
“打甚麼招呼!”
李建軍一拍桌子。
“等他們按流程一層層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咱們這是突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秦軒坐在一旁,安靜地擦拭著其中一支狙擊榴彈發射器。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心安。
他抬起頭。
“廠長,主任,我覺得直接去是對的。”
“這種武器,光看資料和報告,是看不出威力的。”
“只有把它擺在他們面前,讓他們親眼看到,親手摸到,他們才會真正重視。”
李建軍用力點頭,讚許地看著秦軒。
“對!小秦說的對!”
“就得讓他們開開眼!”
第二天一早,一輛破舊的吉普車駛出東風廠大門,在顛簸的土路上,朝著最近的機場開去。
李建軍和莫河正襟危坐,神情緊張,不時地看一眼腳下那幾個沉重的槍箱。
秦軒則靠在舷窗邊,心中一片平靜。
九十年代的京城,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這一次,他不是遊客,而是帶著改變這個時代軍工格局的武器,來敲開歷史的大門。
國防局。
一棟灰色的蘇式建築,莊嚴肅穆。
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衛兵,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李建軍和莫河站在大樓前,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他們身上那套最好的中山裝,在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透過層層通報和檢查,三人終於被領到了後勤採購科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各種檔案和模型。
一箇中年男人,正埋頭批閱著檔案。
“趙主任,東風廠的李廠長他們到了。”
引路的幹事小聲說道。
那個被稱為趙主任的男人,這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他就是趙雄。
他的目光在李建軍和莫河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他們身後的秦軒身上,眼神裡沒有太多情緒。
“坐吧。”
趙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
“李廠長,莫主任,大老遠跑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李建軍連忙擺手,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
“趙主任,我們這次來,是給您,給咱們國防局送寶貝來了!”
莫河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趙主任,這是我們廠最新研發的一款單兵武器,您先過目。”
趙雄接過檔案,沒有立刻開啟,而是靠在了椅背上。
“東風廠嘛,我知道,老牌軍工廠了。”
“不過,李廠長,我得提醒你,現在軍工專案抓得緊,
沒有立項,沒有上級批文,你們自己搞出來的東西,我們原則上是不看的。”
李建軍的心,咯噔一下。
“趙主任,我們這個不一樣!這絕對是劃時代的東西!”
趙雄這才慢悠悠地翻開了檔案。
他的目光在“狙擊榴彈發射器”這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紙頁上滑動,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李建軍和莫河的額頭,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趙雄合上了檔案,把它輕輕放在桌上。
他看向李建軍,眼神裡多了審視。
“想法很大膽。”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
李建軍剛要咧開的嘴,被趙雄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但是,不切實際。”
趙雄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檔案。
“35毫米口徑?”
“李廠長,你知不知道現在國際上的趨勢是甚麼?”
“是小口徑化!為了減輕士兵的單兵負重,提高彈藥攜帶量,全世界都在搞小口徑步槍。”
“你們倒好,反其道而行之,搞出個35毫米的大傢伙。”
“還有這個重量,加上彈藥,一個士兵的負重得增加多少?這在實戰中是致命的。”
李建軍急了。
“趙主任,這不能跟步槍比啊!這是一千米精確打擊!一炮就能端掉一個碉堡!”
“一千米?”
趙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李廠長,報告上的資料,我們見得多了。具體怎麼樣,要經過部隊的反覆測試和論證。”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似乎是下了逐客令。
“這樣吧,東西和資料先放這兒。”
“按照流程,我們會組織專家進行研討,然後提交給軍方。”
“這個過程,快則半年,慢的話,一年多也是有的。”
半年?一年?
李建軍和莫河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費了這麼大勁,把全部家當都賭上了,等不起這麼久。
工廠等不起。
那些嗷嗷待哺的工人們,更等不起。
莫河看著李建軍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一橫,急中生智。
他猛地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秦軒。
“趙主任!”
他的聲音有些大,把趙雄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這位是……是我們這款武器的總設計師,秦軒同志。”
“您剛才說的那些問題,都是技術層面的……要不,讓他給您具體解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