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小時，東風廠那間許久未曾坐滿過的大會議室裡，就擠進了一百多號人。
這些人，是東風廠最後的家底。
有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手上全是老繭的老師傅。
也有三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眼神裡還帶著幾分書生氣的技術員。
他們被緊急從車間、從技術科、從各個角落裡叫了過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茫然。
廠裡這是要幹啥？
這麼大陣仗，是準備開批鬥大會，還是……宣佈破產？
不少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
李建軍站在主席臺上，看著臺下這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看著他們眼中的迷茫與忐忑，鼻子沒來由地一酸。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份圖紙。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宣佈！”
他的聲音，透過老舊的麥克風，帶著些許電流的雜音，迴盪在會議室裡。
喜事？
臺下的人面面相覷，更懵了。
咱們廠現在這半死不活的樣子，能有啥喜事？
李建軍沒有賣關子，他旁邊的莫河已經手腳麻利地開啟了幻燈機。
“啪”的一聲。
一道光柱打在前面的白幕上，將圖紙的總體設計放大，清晰地呈現在每一個人眼前。
“這是我們廠的一位年輕同志，秦軒，獨立設計的一款新式武器。”
李建軍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
“我給它取了個臨時的名字，叫……狙擊榴彈發射器！”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啥玩意兒？狙擊榴？”
“我沒聽錯吧？把狙擊槍和榴彈炮搞一起了？”
“開甚麼玩笑！你看那資料 這不扯淡嗎！”
質疑聲，嘲笑聲，驚歎聲，交織成一片。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和之前的陳昊一模一樣。
不可能。
這是違背了基本常識的東西。
秦軒就坐在第一排的角落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起身解釋，也沒有緊張。
因為他知道，這份圖紙自己會說話。
果然，總工陳昊站了起來。
他走上臺，拿起話筒。
“大家先靜一靜！靜一靜！”
他連喊了好幾聲，才把嘈雜的聲音壓下去。
“我知道大家在想甚麼，因為半個小時前，我的反應和你們一模一樣！”
陳昊深吸一口氣，指著幕布上的結構圖。
“但是，請你們仔細看這裡！這個二級氣體膨脹結構！還有這個多級液壓緩衝裝置！”
“這是一個天才的設計！它從根本上解決了單兵武器攜帶大口徑彈藥的後坐力問題！”
“還有材料！這裡有份全新的合金配比，
理論上，強度和韌性都將遠超我們現有的任何一種特種鋼！”
陳昊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亢奮，
他像一個佈道者，將這份設計的精妙之處，一點點地剖析給眾人聽。
臺下漸漸安靜了下來。
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那些懂行的技術員，眼神都變了。
他們死死地盯著幕布，嘴巴越張越大。
起初的質疑，變成了驚疑。
然後是思索。
最後，化為了和陳昊同款的狂熱。
“我的天……這個結構……真的能行？”
“太巧妙了，簡直是把一整套複雜的緩衝系統，給微縮化了！”
“這……這他媽是誰想出來的？腦子怎麼長的！”
一個坐在前排，頭髮全白，資格最老的老技術員，突然猛地站了起來。
他因為激動，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廠長！”
他嘶啞著嗓子喊道。
“造它！”
“我們一定要把它造出來！”
“就算把咱們東風廠砸鍋賣鐵，賣掉褲子，也得把它給我造出來！”
老人的眼眶裡，閃著淚光。
“我們東風廠，不能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死了！”
“我們要讓那幫瞧不起我們的人看看，我們還能行！”
這一聲吶喊，點燃了全場。
“對！造出來！”
“幹了！他孃的，反正都是死，不如風風光光地幹一場！”
“廠長，下命令吧！我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拼一次！”
“沒錯！算我一個！三天三夜不睡覺，也得把這玩意兒弄出來！”
群情激奮。
壓抑了太久的憋屈，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了沖天的豪情。
李建軍的眼眶也紅了。
他用力地揮了揮手。
“好！”
“我宣佈，從現在開始，全廠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所有技術科，所有車間，全部動員起來！”
“目標，三天之內，我們要看到第一批樣槍！”
“有沒有問題！”
“沒有！”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東風廠彷彿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燈火通明。
機器轟鳴。
技術科的辦公室裡，陳昊帶著一群技術員，不眠不休地將總圖分解成一張張零件圖。
鑄造車間裡，爐火燒得通紅，老師傅們憑著幾十年的經驗，
小心翼翼地冶煉著那份全新的合金材料。
精密車間裡，一臺臺車床、銑床、鏜床全部開啟，
無數的老師傅親自上陣，將一塊塊金屬毛坯，加工成一個個精密的零件。
秦軒也沒有閒著。
他幾乎是泡在了車間裡。
哪裡有技術難題，哪裡就有他的身影。
他不需要圖紙，所有的資料和結構都刻在他的腦子裡，
隨口就能報出一連串精確到微米的公差。
這番表現，徹底折服了廠裡所有自視甚高的老師傅們。
一開始還有人叫他“小秦同志”，後來變成了“秦工”，
最後，乾脆都畢恭畢敬地喊一聲“秦總師”。
三天後。
十支嶄新的，狙擊榴彈發射器，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眾人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炙熱地看著這些新生的“寶貝”。
它們的外形充滿了力量感，線條流暢而冷酷，
和廠裡以前生產的那些傻大黑粗的武器，完全是兩個次元的東西。
“成功了……”
李建軍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冰冷的槍身，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上的皺紋滑落。
“我們成功了！”
……
東風裡的後山靶場
廠裡的核心骨幹，幾乎全都到齊了，將小小的靶場圍得水洩不通。
這位老總工，親自擔任了試射員。
他的身前，架著一支嶄新的狙擊榴彈發射器。
“目標，一千米，廢棄碉堡。”
陳昊的聲音沉穩，但微微顫抖的手，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一千米。
對於常規榴彈發射器來說，這是一個根本無法企及的距離。
秦軒站在李建軍身邊，表情平靜。
他對自己的設計有絕對的信心。
陳昊趴在地上，透過瞄準鏡，鎖定了遠處那個只有一個模糊小點的碉堡。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扣動了扳機。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沉悶的“砰”聲，帶著奇特的、氣體噴射的尾音。
槍托抵在陳昊的肩膀上，僅僅只是讓他感到了一股沉穩的推力，遠比想象的要溫和。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一顆小小的榴彈，拖著一道淡淡的弧線，悄無聲息地劃破長空，飛向遠方。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就在眾人開始感到心焦的時候。
遠處的小山坡上，猛地爆開一團耀眼的火光。
緊接著，沉悶的爆炸聲才隔著遙遠的距離，滾滾傳來。
“轟隆！”
望遠鏡裡，那個堅固的水泥碉堡，直接被炸塌了半邊，碎石四濺，黑煙滾滾。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彷彿被施了定身法。
過了足足十幾秒。
“中了！”
“天吶！真的打中了！”
“一千米！我們真的打中了一千米外的目標！”
人群瞬間沸騰了。
無數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狀若瘋魔。
李建軍一雙大手，狠狠地拍在秦軒的肩膀上，力氣大得讓秦軒都咧了咧嘴。
這位老廠長的臉上，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被炸燬的碉堡，又回頭看了看那支還在冒著青煙的神奇武器。
他猛地一揮手，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備車！”
“去軍區！”
“不！直接去京城！去國防局！”
“老子要讓那幫高高在上的大爺們看看，我們東風廠，到底造出了個甚麼神仙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