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不上背部傳來的劇痛,他立刻坐起身,檢視懷裡的小男孩。
孩子雙眼緊閉,已經因為過度驚嚇和脫力,暈了過去。
江深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檢查了一下他的身體。
還好。
只是暈過去了,沒有其他外傷。
江深這才鬆了一口氣,開始打量這個房間。
陰暗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大概就二十多個平方。
採光很差,即便是在白天,也顯得有些昏暗。
屋裡的陳設極其簡陋。
一張木板拼成的床,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被褥。
角落裡是一個用磚頭和木板搭起來的簡易灶臺,旁邊放著一個孤零零的煤氣罐。
另一邊,用一塊布簾隔開的,應該就是廁所了。
整個房間裡,幾乎看不到任何值錢的家當。
江“當!”
“哐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暴力破門的聲音。
房門被人從外面開啟了。
幾名穿著制服的救援隊員衝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專業的破門工具。
他們看到屋內的情景,也是一愣。
為首的隊長迅速反應過來,立刻指揮道:“快!先看看孩子怎麼樣!”
一名隊員立刻上前,準備從江深手裡接過孩子。
江深沒有多說甚麼,小心翼翼地將小男孩交到他們手中。
“孩子只是暈過去了,應該沒有大礙。”
“辛苦了。”
隊長對著江深敬了一個禮,眼神裡滿是敬佩。
“同志,你……”
他剛想問甚麼,江深卻已經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甚麼也沒說,轉身就朝著門口走去。
在救援隊員和隨後趕來的醫護人員錯愕的注視下,他側身擠出人群,鑽進了樓道。
當他重新出現在樓下時。
整條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掌聲。
雷鳴般的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英雄!”
“好樣的!”
江深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消失在了樓道。
樓下。
人群依舊沒有散去。
所有人都仰著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扇破開的窗戶,議論紛紛。
“人呢?那個小哥呢?”
“走了吧?”
“走了?不能吧!救了人就走了?雷鋒都沒這麼瀟灑啊!”
“我靠,這叫甚麼?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現實版城市俠客啊!”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舉著手機,滿臉的崇拜。
他剛才把錄下來的一小段影片發到了朋友圈。
配文是“我今天,親眼見到了超人”,下面瞬間多了一排排的點贊和評論。
就在這時,救援隊的人開始陸續從樓裡走出來。
幾個好事的人立刻圍了上去。
“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那個救人的小哥呢?他沒跟你們一塊下來?”
為首的救援隊長摘下頭盔,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他看了一眼眾人期待的眼神,語氣裡也帶著幾分遺憾。
“走了。”
“啊?真走了?”
人群裡發出一片失望的嘆息。
“我們衝進去的時候,他就把孩子交給我們了。”
“說孩子只是嚇暈了,沒甚麼大礙。”
救援隊長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眼神裡的敬佩藏都藏不住。
“我剛想問他叫甚麼,在哪兒工作,想給他報功。”
“結果人家一句話沒說,拍拍屁股,轉身就擠出人群不見了。”
“我們都看傻了。”
“等反應過來,人已經沒影了。”
這話一出,人群徹底炸了鍋。
“臥槽!真大佬啊!”
“這也太低調了吧!”
“這年頭還有做好事不留名的?我以為只在故事裡才有。”
“這必須得找到啊!必須得表彰!”
“對!全城尋找英雄!這種正能量必須弘揚!”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群情激奮。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蓋過了所有人的嘈雜。
“必須找到他!”
人群安靜下來,自發地讓開一條路。
一個拄著柺杖,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他看上去年紀不小了,少說也有七十多歲。
老人走到救援隊長面前,情緒有些激動,連手裡的柺杖都在微微發抖。
“同志,怎麼能讓他就這麼走了呢!”
“這樣的好人,這樣的英雄,我們不能讓他寒了心啊!”
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愴。
“現在的社會風氣,你們年輕人也知道!”
“扶個摔倒的老人,都得先開啟手機錄影,生怕被訛上!”
“人心就是這麼一點點變涼的!”
他用力地用柺杖戳了戳地面。
“今天,有這麼一個年輕人,不顧自己的安危,徒手爬樓救人!”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這個社會還有熱血,還有公道!”
“我們要是讓他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以後誰還敢見義勇為?誰還願意挺身而出?”
老人越說越激動,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
“想當年,我們那個年代,誰要是做了好事。”
“那是要戴著大紅花,敲鑼打鼓送到單位去的!”
“那是天大的光榮!”
“現在呢?”
“現在做好事,反倒要偷偷摸摸的,跟做賊一樣!”
“這叫甚麼事啊!”
老人的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中年人,更是感同身受,一個個眼圈都有些發紅。
是啊。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見義勇為成了一件需要勇氣,甚至需要掂量後果的事情。
那個不留姓名、悄然離去的背影,在讓人敬佩的同時,也透著說不出的心酸。
救援隊長沉默片刻,對著老者鄭重地敬了個禮。
“大爺,您說得對。”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我們也想找到他。”
“但是……”
隊長頓了頓,斟酌著詞句,耐心解釋道:“您看他離開時的態度,很堅決。”
“他明顯就是不想暴露在公眾面前,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我們尊重他的選擇。”
“如果我們現在興師動眾地全城去找他,把他從人群裡揪出來,放在聚光燈下……”
“這本身,就是違背了他的意願。”
“甚至可能會給他帶來困擾。”
隊長的話很現實,也很冷靜。
“他既然選擇當一個無名英雄,那我們就成全他。”
“我們能做的,就是把他的精神傳遞下去。”
“您說對嗎?大爺。”
老者張了張嘴,想反駁甚麼,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個救援隊長說的是對的。
那個年輕人既然選擇悄悄離開,就是不想被打擾。
強行把他找出來,接受所謂的褒獎,或許對他而言,是一種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