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又一遍地糾正初學者的指法,一遍又一遍地講解最基礎的樂理。
那種日復一日的重複,對精神和體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有時候上完最後一節課,她累得連開車回家的力氣都沒有,只想癱在琴房的椅子上。
她引以為傲的鋼琴技藝,在這樣的工作中,非但沒有精進,反而有種被不斷磨損消耗的感覺。
可如果……
如果接受這份工作……
她的大腦裡瞬間拉出了一張對比圖。
一邊是每天六小時以上的高強度重複性教學。
面對幾十個水平參差不齊的學生,一年辛苦下來,拿到二百多萬。
另一邊是每天可能只需要兩三個小時,專心教導一個像謝柔這樣有天賦又渴望學習的學生。
剩下的時間完全屬於自己,可以用來練琴、學習、或者幹任何想幹的事情。
而年薪,是六百萬。
這道選擇題,根本不需要思考。
巨大的狂喜,像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麻。
那是一種極度興奮所帶來的生理反應。
她差點就要當場跳起來,可多年來養成的職業素養。
讓她在最後一刻,死死地按捺住了這份衝動。
她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不能失態。
絕對不能在這個男人面前失態。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表現出自己的價值。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江深。
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迷茫和震驚。
只剩下一種職業經理人面對大客戶時的專注與認真。
“我願意。”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穩了許多。
“江先生,我非常榮幸能擔任您侄女的私人鋼琴老師。”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
江深對她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
他讚許地點了點頭。
是個聰明人。
知道甚麼時候該震驚,甚麼時候該恢復專業。
“很好。”
“那我們現在就辦離職手續。”
江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然後我帶你去家裡,熟悉一下環境和鋼琴。”
他的行事風格,就和他的人一樣,直接,高效,不帶一絲拖沓。
許雅琪愣了一下。
現在就辦離職?
這麼……著急的嗎?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現在是下午兩點半。
她今天還有最後一節課。
一個調了三個鬧鐘,搶了一個星期,才約到她體驗課的短髮女孩。
那個女孩剛剛就在旁邊,一臉崇拜地看著她。
如果她現在就走了……
那個女孩該有多失望?
一種名為“責任感”的東西,讓她從那六百萬年薪的巨大誘惑中,稍稍掙脫出來了一點。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對江深說道。
“江先生,非常抱歉。”
她的語氣帶著歉意,卻很堅定。
“我今天下午,還有最後一節體驗課。”
“那個學生……是為了我,才特意預約到我們中心的。”
“她等了很久。”
“我想把這最後一節課上完。”
“這是我的職業操守。”
“您看……可以嗎?”
她有些緊張地看著江深,生怕這個看起來雷厲風行的男人會因此不悅。
畢竟,她現在已經口頭答應了他的邀約。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已經是她的老闆。
她一個還沒入職的員工,就敢跟老闆提條件,似乎有些不識抬舉。
江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片刻。
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許雅琪的心跳卻在擂鼓。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完了。
是不是太得寸進尺了。
人家可是給了六百萬年薪的大老闆。
自己一個還沒正式入職的,就敢跟他講條件。
就在她懊悔得想咬掉自己舌頭的時候,男人終於開口了。
“可以。”
許雅琪猛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同意了?
江深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微微頷首,神情淡然,彷彿她提的不是一個請求。
而是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他甚至主動向後退了半步,為她讓開了通往琴房的道路。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許雅琪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
她知道,這個男人看重的,正是她此刻所堅守的這份“不識抬舉”的職業操守。
“謝謝您,江先生。”
她朝著江深,投去一個真誠又感激的目光。
然後,她轉身,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身後那間小小琴房的門。
門外不遠處,那個預約了體驗課的短髮女孩,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但她看到了許老師臉上那巨大的狂喜,看到了那個氣場強大的男人。
也看到了許老師最後,還是選擇了走進教室。
她本可以走的。
為了一個更好的前程,直接跟著那個男人離開,沒有人會責怪她。
畢竟,一節小小的體驗課,和一個看起來就能改變人生的機會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沒有。
女孩的眼眶,瞬間就溼潤了。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那份突如其來的感動壓了下去,快步跟進了教室。
……
門外。
一直站在不遠處的王經理,此刻才敢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
她的表情有些複雜。
既有失去一位王牌教師的惋惜,又有幾分不敢得罪大客戶的諂媚。
“江先生,許老師這節課……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王經理陪著笑臉。
“要不,我帶您和您侄女去會客廳先休息一下?”
江深看了一眼身旁的謝柔。
謝柔正好奇地盯著那間關閉的琴房門,眼神裡滿是期待。
“好。”
江深點了下頭。
“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
王經理受寵若驚,連忙在前面引路。
“這邊請。”
會客廳在琴行的最裡面,一處安靜的角落。
上好的龍井被泡在精緻的白瓷茶具裡,熱氣氤氳,散發出清幽的茶香。
王經理親自為兩人沏好茶,又送上幾碟精緻的糕點,這才躬身退了出去。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牆上的時鐘,時針慢悠悠地走著。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直到指標即將指向“六”的位置。
整整三個小時。
琴房的門,終於被再次開啟。
許雅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這最後一節課,她幾乎是傾囊相授。
原定一個小時的課程,硬生生被她上成了三個小時。
她恨不得把畢生所學,都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全部塞給眼前的這些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