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看著他。
“那你看見那個了嗎?”
年輕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甚麼那個?”
“塔頂的那個。”沐辰說,“門口的老人說,走到塔頂的人,會見到那個。”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見到了。”他說。
他的聲音更輕了。
“但那又怎麼樣呢?”
他抬起頭,看著沐辰。
“你知道它跟我說甚麼嗎?”
沐辰等著他說下去。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的眼眶又紅了。
“它說……”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它說我不行。”
這三個字落在地上,像石頭一樣沉。
沐辰站著,沒動。
年輕人低下頭,肩膀抖了幾下。
然後他抬起頭,用力擦了擦眼睛。
“我走了六天。”他說,“六天,從家鄉走到這裡。一路上遇見過野生寶可夢,遇見過暴雨,遇見過迷路。我以為……”
他頓了一下。
“我以為只要我夠誠心,只要我夠堅持,它就會認可我。”
他看著沐辰,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但它說我不行。”
他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它說,我不是它要找的人。”
沐辰沉默著。
年輕人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它找的是甚麼人嗎?”
沐辰搖頭。
年輕人笑了一下,又是那個難看的笑。
“我也不知道。”他說,“它沒說。它就只是說,我不行。”
他轉過身,朝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最後,甚麼聲音都沒有了。
沐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大竺葵。
大竺葵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它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看著沐辰,又像是看著別的地方。
沐辰走過去。
走到矮桌前,他停了一下。
矮桌旁邊,那個年輕人剛才站過的地方,有一塊小小的石頭。
沐辰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塊灰色的石頭,很普通的那種,路邊到處都是。
但石頭上面刻著兩個字,刻得很淺,像是用指甲一點一點劃出來的。
“不甘”。
沐辰看著那兩個字。
然後,他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大竺葵面前,他站住了。
大竺葵抬起一隻前爪,指了指矮桌上的兩個碗。
沐辰低頭看那兩碗水。
一碗放在左邊,一碗放在右邊。
一模一樣,看不出區別。
他伸出手,端起左邊那碗。
碗沿很涼,像冰。水紋微微晃動了一下,又平復下來。
他等了一會兒。
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把碗放下。
然後,他端起右邊那碗。
這一碗的水溫剛剛好,像平時喝的水。
碗裡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也在看他。
然後,倒影動了。
不是他動的。
碗裡的“沐辰”朝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沐辰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他的笑。
然後,那個倒影抬起手,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沐辰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抬頭看大竺葵。
大竺葵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再看碗裡。
碗裡的水又平了。
倒影又變回他自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沐辰盯著那碗水。
他在等。
但甚麼都沒再發生。
他把碗放下。
他站著,看著那兩碗水。
左邊的,涼的。
右邊的,溫的。
左邊那碗,甚麼都沒發生。
右邊那碗,倒影動了。
但他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他抬頭看大竺葵。
大竺葵的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看不出任何表情。
沐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繞過矮桌,朝樓梯口走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年輕人。”
蒼老的,沙啞的,像木頭在風裡摩擦。
沐辰停住。
“你看見的那個,”大竺葵說,“是誰?”
沐辰沒回頭。
“是我。”他說。
大竺葵沒再說話。
沐辰抬腳,上了樓梯。
第十層。
這一層的窗戶開著。
風從外面吹進來,簷角的鈴鐺終於響了。
叮叮噹噹,清脆又散亂,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搖晃它們。
這一層不是空的。
窗邊站著一個人。
不是剛才那個年輕人。
是一個老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背對著沐辰,面朝窗戶站著。
他的背微微佝僂,頭髮全白了。
沐辰站著,看著他。
老人沒有回頭。
風吹進來,把他的白髮吹得微微飄動。
沐辰等了一會兒。
老人還是沒回頭。
沐辰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
他的話沒說完,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老人的腳邊,有一道影子。
但那道影子不是老人的形狀。
是一團模糊的,黑色的,不斷蠕動的……甚麼東西。
沐辰盯著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也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注視。
它停止了蠕動。
然後,它慢慢抬起來。
從那道影子裡,升起一個頭顱的形狀。
沒有臉,只有輪廓。
它“看”著沐辰。
沐辰的手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老人開口了。
“別怕。”
他的聲音很蒼老,但很穩。
“它不會傷害你。”
沐辰沒說話。
老人慢慢轉過身。
沐辰看清了他的臉。
很老的一張臉,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他看著沐辰,笑了笑。
“多少年了。”他說,“終於又見到活人上來了。”
沐辰看著他。
“你是……透過試煉的人?”
老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淡笑,是真的笑,笑得皺紋更深了。
“透過試煉?”他說,“孩子,你看著我,你覺得我像是透過試煉的人嗎?”
沐辰沒說話。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腳邊。
那道黑色的影子還在那裡,蠕動著,時不時抬起一個模糊的頭顱。
“看見這個了嗎?”老人說,“這是它留給我的。”
“它?”
“鳳王。”老人說,“或者說,鳳王的虛影。”
他低下頭,看著那道影子。
“二十年前,我走到塔頂,見到了它。”他說,“我以為我會透過試煉。我以為我會成為被選中的人。”
他頓了頓。
“但它告訴我,我不是。”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它沒有說我不行。”他說,“它只是說,我不是。”
他看著沐辰。
“你明白這之間的區別嗎?”
沐辰想了想。
“說‘不行’,是拒絕。”他說,“說‘不是’,是……不適合?”
老人點點頭。
“差不多。”他說,“它說我‘不是’,然後就走了。但走之前,它留下了這個。”
他用腳點了點那道黑色的影子。
“這是我的影子。”他說,“但它不完全是。”
他抬起頭,看著沐辰。
“從那以後,我就離不開它了。它跟著我,日日夜夜,時時刻刻。我吃飯的時候它在,睡覺的時候它在,連我死的時候——它也會在。”
沐辰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沒有離開過這座塔?”
老人搖搖頭。
“離不開了。”他說,“不是它不讓我走。是我自己……不想走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遠處的圓朱市。
“外面那個世界,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他說,“二十年了,我認識的人都死了,我熟悉的地方都變了。回去幹甚麼呢?”
他的聲音裡沒有悲傷,只是陳述。
“所以我留在這裡。”他說,“守著這座塔,守著這些樓梯,守著每一個上來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沐辰。
“你是第七個。”
沐辰看著他。
“第七個?”
“從我守塔開始,你是第七個走到這一層的人。”老人說,“前面六個,一個往下走了,五個往上走了。”
“往上走的那些人呢?”
老人沉默了幾秒。
“兩個下來了。”他說,“三個沒有。”
沐辰的眉頭動了動。
“沒有下來的那三個呢?”
老人看著他,沒有回答。
但他腳邊那道黑色的影子,蠕動得更厲害了。
沐辰懂了。
“他們死在了上面?”
老人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沒人知道。上去的人,如果不下來,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發生了甚麼。”
他頓了頓。
“塔頂不會留下屍體。”
沐辰沉默著。
老人看著他,忽然問:“你還要往上走嗎?”
沐辰沒回答。
老人等了一會兒,笑了笑。
“你不用現在就回答。”他說,“你可以在這裡坐一會兒,想一想。”
他指了指地上。
“我當年在這裡坐了一天一夜。”
沐辰看著他。
“最後呢?”
老人想了想。
“最後還是上去了。”他說,“雖然明知道不會透過,但還是想上去看看。”
他看著沐辰。
“你知道嗎,那種感覺很奇怪。”他說,“明明知道結果,明明知道去了也白去,但就是想去。”
他笑了笑。
“可能是因為,這輩子總得有個念想吧。”
沐辰沒有說話。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通往第十一層的樓梯。
樓梯很窄,很暗,看不清盡頭。
他邁出一步。
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想好了?”
沐辰沒回頭。
“想好了。”
他繼續往上走。
身後,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那道黑色的影子蠕動了一下,像在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