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點頭。
老人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利歐路。
“知道試煉是甚麼嗎？”
沐辰沒回答。
老人等了一會兒，笑了笑。
“不知道就敢來？”他說，“膽子不小。”
沐辰沒說話。
老人把柺杖換到另一隻手裡。
“行吧。”他說，“進去之前，有件事要告訴你。”
“甚麼事？”
老人抬起柺杖，往塔門的方向指了指。
“這座塔，一共十一層。”他說，“每一層，都有每一層的東西。有些你能看見，有些你看不見。有些會跟你說話，有些甚麼都不說。”
他把柺杖收回來。
“不管看見甚麼，不管聽見甚麼，往前走就行。”
沐辰看著他。
“就這些？”
老人想了想。
“還有一件事。”
“甚麼？”
老人看著他，眼睛眯得更細了。
“這七十年來，有五個人從塔裡活著出來。”他說，“但活著出來，不代表透過試煉。”
沐辰的眉頭動了動。
老人繼續說：“真正的試煉，是在塔頂。走到塔頂的人，會見到那個。”
“那個？”
老人沒回答。他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的塔門。
“進去吧。”
沐辰站著沒動。
“你剛才說，活著出來不代表透過試煉。”他說，“那甚麼算透過？”
老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透過的人，不會問我這個問題。”他說，“因為他們自己知道。”
沐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來，把手放在利歐路腦袋上。
“回去？”
利歐路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它沒有叫，只是用腦袋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沐辰懂了。
他站起身，把利歐路收回精靈球。
然後，他朝老人點了點頭，抬腳走進塔門。
塔裡比外面暗。
光線從門縫和窗欞裡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
空氣裡浮著細細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
沐辰站在原地，讓眼睛適應了一會兒。
光線從門縫裡透進來，一道一道，斜斜地插在地板上。
灰塵在光柱裡飄，飄得很慢。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步聲在空曠裡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
但他只走了一步。
沐辰停住。
他也停住。
不是錯覺。
他右腳落地的時候，確實有兩聲。
一聲是他的，另一聲從稍遠一點的地方傳來，像有人在他身後同步踩了一腳。
他回頭。
身後甚麼都沒有。
只有那幾道光柱，和光柱裡緩緩飄動的灰塵。
沐辰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腳步聲正常了。
第一層的盡頭是樓梯。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沐辰往上走了幾步，忽然感覺到有甚麼不對。
他停下來，回頭往下看。
樓梯下面，他剛才站過的地方，有一個人影。
只是一個輪廓，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沐辰眯起眼睛想看清。
那個人影也抬起頭，像是在看他。
然後，光線晃了一下。
那個人影消失了。
沐辰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甚麼都沒有。
他繼續往上走。
第二層。
空的。
第三層。
空的。
沐辰一層一層往上走。
每一層都一樣，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只有越來越濃的香火味，和越來越暗的光線。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
到第五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一層的牆壁上有東西。
密密麻麻的，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有些像是字，但早就模糊得認不出來。
有些像是畫，只剩下斷斷續續的線條。
沐辰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觸到木頭的時候，那些刻痕像是動了一下。
不是真的動。
是那種感覺，像有甚麼東西在他觸碰的一瞬間，活過來了那麼一下下。
他把手收回來。
然後，他看見了。
牆角的陰影裡，蹲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是一個輪廓，一個形狀，像人，但看不清。
沐辰盯著那個方向。
那個輪廓一動不動。
沐辰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輪廓往後退了一步。
沐辰停住。
它也停住。
“誰？”
聲音在空曠的樓層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
那個輪廓沒有回答。
沐辰站在原地，看著它。
它也在看著他。
過了很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那個輪廓開始變淡。
一點一點地，像水滲進沙子裡。
最後，甚麼都沒有了。
沐辰走過去，蹲下來，摸了一下那個角落。
空的。
只有冰涼的木頭，和厚厚的灰塵。
他繼續往上走。
第六層。
第七層。
第八層。
每一層都有東西。
不是每一層都看得見，但每一層都有。
有時候是聲音，腳步聲，呼吸聲，低低的說話聲，但聽不清說甚麼。
有時候是影子，牆角里，柱子後面，樓梯口，一閃就消失。
有時候是感覺，明明甚麼都沒有，但就是知道，有甚麼東西在那裡，正在看著他。
沐辰沒有停。
他一層一層往上走。
到第九層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這一層不一樣。
樓梯口正對面，擺著一張矮桌。
矮桌很舊，邊角磨得發白，桌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紋。
桌上放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擺著兩個小碗。
碗裡盛著清水。水面平靜得像鏡子，一動不動。
矮桌後面，坐著一個身影。
灰色的毛髮，瘦削的臉頰，低垂的眼瞼。
脖頸上掛著一串乾枯的種子，風一吹，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大竺葵。
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讓沐辰停住的，不是大竺葵。
是矮桌旁邊站著的人。
一個年輕人。
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背對著沐辰，面朝大竺葵站著。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沐辰站著，看著他。
那個年輕人沒有回頭。
大竺葵也沒有動。
時間像是凝固了。
然後，那個年輕人動了。
他慢慢轉過身。
沐辰看清了他的臉。
很年輕，比他還要年輕幾歲。
臉上有淚痕，眼睛紅腫，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看著沐辰。
沐辰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然後，那個年輕人開口了。
“你是新來的？”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
沐辰點頭。
年輕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難看，像是強行扯出來的。
“別往上走了。”他說。
沐辰沒說話。
年輕人繼續說：“上面甚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走過了。”他說，“十層，十一層，都走過了。”
他看著沐辰，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不甘，有憤怒，有疲憊。
“甚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