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層。
樓梯比下面任何一層都長。
沐辰往上走，一級一級，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走了很久，也許真的很久，也許只是錯覺，但樓梯始終沒有盡頭。
他停下來，回頭往下看。
黑暗。
他往上看了。
還是黑暗。
但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前面等著他。
他繼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有了光。
是那種黎明前的、灰濛濛的、將亮未亮的光。
樓梯到了盡頭。
他邁出最後一級，踏上塔頂的地板。
緣朱市。
他站在一條街上。
兩邊的店鋪關著門，屋簷下掛著褪色的燈籠，石板路被踩得發亮。
沐辰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穿著那身衣服，站在路中間。
這是……緣朱市？
不對。
他轉頭看了一圈。
是但又不完全是。
那些店鋪的招牌，是他沒見過的樣式。
最重要的是，太安靜了。
沒有人的聲音，沒有寶可夢的聲音，甚麼都沒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步聲在空曠的街上響了一下。
他停住。
太響了，正常走路不會有這麼響的腳步聲。
他又走了一步。
還是那麼響。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跟著他動。
但他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
走到街角，他聽見了聲音。
戰鬥的聲音。
他從巷子裡衝出來。
街那頭，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和一群體型巨大的寶可夢戰鬥。
紅色的帽子，藍色的外套。
小智。
皮卡丘站在他肩膀上，十萬伏特轟出去。
噴火龍在空中噴射火焰。
卡比獸擋在前面，用身體接下每一次攻擊。
沐辰愣住。
小智？
他怎麼在這兒？
他下意識想喊他。
然後他看見那些寶可夢，太多了，而且他一個都不認識。
不是常見的種類，是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小智！”
小智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沐辰？你怎麼在這兒？”
一隻寶可夢的爪子揮過來。
噴火龍衝過去擋住，被拍飛出去，砸在牆上。
小智的臉色變了。
“噴火龍！”
噴火龍掙扎著站起來，翅膀垂著，站都站不穩。
沐辰跑過去。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這些是甚麼東西？”
小智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奇怪。
“你不知道？”他說，“它們突然出現的。從昨天開始。”
沐辰愣住了。
“昨天？”
“對。”小智說，“從昨天到現在，一直在追我。”
他喘了口氣。
“我的寶可夢……已經倒了好幾只了。”
沐辰看著他。
他想問更多，但那隻寶可夢又衝過來了。
小智推開他。
“你走！”他說，“我拖住它們。”
“小智——”
“走啊！”
小智已經轉身了。
噴火龍勉強飛起來，載著他衝過去。
他回頭看了沐辰一眼。
“幫我照顧一下皮卡丘！”
他把皮卡丘從肩膀上拿下來，朝沐辰扔過來。
沐辰接住。
皮卡丘在他懷裡掙扎，想跳回去。
小智已經飛遠了。
噴火龍帶著他，朝那群寶可夢衝過去。
火焰，雷電，碰撞，嘶吼。
然後是一聲巨響。
沐辰抱著皮卡丘，站在巷口。
皮卡丘不掙扎了。
它看著那個方向。
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碎掉。
沐辰站著。
他看著那個方向。
過了很久，他低頭看皮卡丘。
“這到底是甚麼地方？”他問。
皮卡丘沒有回答。
它只是縮在他懷裡，發抖。
畫面一轉。
一片草地。
小茂半跪在地上，喘著氣。
水箭龜倒在他身邊，風速狗倒在更遠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見沐辰。
“沐辰？”他的眉頭皺起來，“你怎麼在這兒？”
沐辰走過去。
“小茂，這是哪兒？”
小茂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不耐煩。
“你不知道？”他說，“緣朱市外面。”
“我知道是緣朱市外面。”沐辰說，“我是問這些是甚麼？”
他指了指遠處那些正在接近的黑影。
小茂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不知道。”他說，“從昨天開始出現的。見到活的就追。”
他掙扎著站起來。
“你最好快走。它們快到了。”
沐辰看著他。
“你呢？”
小茂笑了一下，那個笑很難看。
“我？”他說，“水箭龜和風速狗都躺在這兒了，我走甚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啊。”
沐辰站著沒動。
小茂回頭看他。
“你是不是傻？”他說，“讓你走你就走。”
遠處，那些黑影越來越近。
小茂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衝過來，用力推了沐辰一把。
“走！”
沐辰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幾步。
小茂已經轉身，朝那個方向跑過去了。
他跑了幾步，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沐辰一眼。
“我爺爺那邊，”他說，“幫我看看。”
然後他繼續跑，跑向那些黑影。
沐辰站在原地。
他想喊，想追過去。
但不知道為甚麼，他的腳動不了。
他看著小茂的背影越來越遠。
然後，那個背影倒下去。
沒有再站起來。
沐辰站著。
過了很久，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空的。
皮卡丘不知道甚麼時候不見了。
畫面再轉。
真嗣站在他對面。
渾身是傷，電擊魔獸倒在他腳邊。
但他還站著，用一種沐辰熟悉的、冷冷的眼神看著他。
“你來了。”他說。
沐辰走過去。
“真嗣，”他說，“這到底是甚麼？”
真嗣看著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真嗣沉默了幾秒。
“我也不知道。”他說，“從昨天開始出現的。追著人殺。我的寶可夢……”
他低下頭，看著電擊魔獸。
“已經全沒了。”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電擊魔獸頭上。
電擊魔獸的眼睛閉著。
真嗣的手停在那裡。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他看著沐辰。
“它們快到了。”他說，“你走。”
沐辰看著他。
“你呢？”
真嗣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背對著沐辰。
“我一直覺得你不夠強。”他說。
沐辰沒說話。
真嗣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但你現在還活著。”
他頓了頓。
“這算一樣。”
他往前走。
沐辰想叫住他。
“真嗣——”
真嗣沒回頭。
“別跟過來。”他說，“我不用你陪。”
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裡。
沐辰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遠處傳來戰鬥的聲音。
很短。
然後就沒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真嗣說“從昨天開始”。
小智也說“從昨天開始”。
但對他來說，他剛進塔，剛走上塔頂。
時間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