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塔頂。
鈴鐺塔的塔頂。
風在吹，鈴鐺在響。
天已經黑了，但夜空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嵌在上面，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鑽。
他站在那裡。
然後他看見了。
塔頂的欄杆上，站著一隻鳥。
是一道光凝聚成的形狀。
巨大的翅膀微微收攏，羽毛的顏色變幻不定，像夕陽，像火焰，像一切溫暖的東西。
鳳王的虛影。
但它看著他。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像太陽。
沐辰站著，沒動。
鳳王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瞬，鳳王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
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像風穿過鈴鐺時留下的迴響。
“你看見了甚麼？”
沐辰想了想。
“看見了他們。”他說。
“還有呢？”
“看見了我自己。”
鳳王沉默了一會兒。
鈴鐺在響。
“你知道試煉是甚麼嗎？”鳳王問。
沐辰搖頭。
“不知道。”
鳳王看著他。
“試煉不是讓你證明自己有多強。”它的聲音很輕，“是讓你看見，你心裡裝著甚麼。”
沐辰沒說話。
“有人走進這座塔，心裡裝著自己。”鳳王說，“他們走不到這裡。”
“有人走進這座塔，心裡裝著仇恨。”鳳王說，“他們走到了，但走不出去。”
“有人走進這座塔，心裡裝著恐懼。”鳳王說，“他們被困在恐懼裡，一輩子。”
沐辰聽著。
“你心裡裝著甚麼？”鳳王問。
沐辰想了想。
“裝著一群人。”他說，“一群寶可夢。”
鳳王看著他。
“還有呢？”
沐辰想了想
“裝著我欠他們的。”
鳳王的眼睛動了一下。
“欠他們甚麼？”
沐辰說：“他們為我死過。在幻境裡，他們為我死過很多次。”
他抬起頭，看著鳳王。
“雖然那是假的。但他們選擇為我死的時候，是真的。”
鳳王沉默。
“他們選了讓我活。”沐辰說。
“小智選了讓我活，小茂選了讓我走，真嗣選了讓我繼續。”
“大木博士選了讓我帶著那些東西活下去，大吾選了讓我記住那塊石頭的名字，渡選了讓我從那小路走出去。”
“我爸選了讓我照顧好我媽，我媽選了讓我跑，一直跑，別回頭。”
他深吸一口氣。
“娜娜選了讓我活下去。”
“沙奈朵選了讓我往前走。”
“甲賀忍蛙選了讓我跟上。”
他看著鳳王。
“他們都選了讓我活下去。”
鳳王看著他。
“那你選甚麼？”
沐辰想了很久。
風在吹，鈴鐺在響，星星在天上一閃一閃。
他想起希羅娜說的話。
“不然我保護誰去？”
他想起沙奈朵最後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甲賀忍蛙最後擺的那一下手。
他想起所有人，所有寶可夢。
然後他開口了。
“我選替他們活著。”他說，“帶著他們，一起活著。”
鳳王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
“你知道我為甚麼要試煉你嗎？”它問。
沐辰搖頭。
鳳王抬起頭，看著夜空。
“因為我見過太多的人。”它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山谷，“他們走過千山萬水，打敗無數強敵，最後站在我面前，問我：怎樣才能變得更強？”
它頓了頓。
“他們以為，試煉是一場考試。透過了，就能得到力量。”
它低下頭，看著沐辰。
“但你不一樣。”
沐辰沒說話。
“你走進這座塔，心裡裝著的不是力量。”鳳王說，“你裝著的，是人。”
它的聲音裡有甚麼東西。
不是慈悲，不是憐憫，是某種更古老的、經歷過太多生死之後的平靜。
“我要試煉你，不是因為我想看你有多強。”它說，“是因為我想知道，你心裡裝的這些人，值不值得你裝。”
沐辰看著她。
“你看到了他們的死。”鳳王說，“你看到了他們為你而死。你沒有瘋，沒有逃，沒有否定這一切。”
它頓了頓。
“你選擇記住他們。”
風忽然停了。
鈴鐺也不響了。
整座塔，整個世界，好像都在等一個答案。
鳳王開口了。
“這就是試煉的目的。”它說，“不是為了讓你變強。是為了讓你知道，你已經夠強了。”
沐辰愣住了。
鳳王看著他。
“真正的強者，不是能打敗多少人。”它說，“是能記住多少人。”
它展開翅膀。
那道虛影開始發光。
不是變亮，是變得溫暖，像有人在你冷的時候，遞過來一雙手。
“我見過太多的死。”鳳王說，“也見過太多的生。每一次我從灰燼裡重生，我都會問自己：為甚麼是我？”
它低下頭，看著沐辰。
“後來我知道了。不是因為我有多強。是因為我記住了那些死去的東西。”
它頓了頓。
“你記住了。”
沐辰沒說話。
鳳王的身形開始變淡。
但那雙金色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所以，給你這個。”
一道光從它胸口飛出。
是一縷火。
很小，很細，像蠟燭的火焰。
但它不是燙的。
是暖的。
那縷火飄過來，飄到沐辰面前。
然後它飄進去。
飄進他的眉心。
沐辰感覺有甚麼東西落進了心裡。
落下去，像一顆種子落進土裡。
暖暖的。
“這是我所執掌涅盤之火。”鳳王的聲音傳來，“一縷給你。”
沐辰抬起頭。
鳳王的虛影已經很淡了。淡到快要看不見。
“收下吧，”它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可以走了。”
沐辰站著沒動。
鳳王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還在。
“希望你能一直走下去。”
它頓了頓。
“跟著自己的心。”
然後那雙眼閉上了。
虛影散了。
只剩下星星，風，和鈴鐺。
沐辰站在那裡。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裡甚麼也沒有。
但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裡面。
暖暖的。
像有人在心裡點了一盞燈。
鈴鐺還在響。
風還在吹。
星星還在一閃一閃。
他忽然想起鳳王最後那句話。
“跟著自己的心。”
沐辰開始朝樓梯走去。
走到樓梯口，沐辰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塔頂。
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但他好像看見了甚麼。
那些人，那些寶可夢，還有那個金色頭髮的女人。
都在。
他轉回頭，往下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
鈴鐺……還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