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比上來時長。
或許不是長，是他走得很慢。
每下一層，光線就亮一些。
那些上來時穿過的黑暗，現在都褪去了。
第八層的牆壁上還有刻痕，但不再讓他覺得有甚麼東西在盯著自己。
第七層的角落裡還有影子，但那影子一動不動，就只是影子。
第六層、第五層、第四層。
走到第三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裡甚麼都沒有。
上來的時候也甚麼都沒有。
但現在站在這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來的時候，每一層都有東西在看著他。
那些刻痕，那些影子，那些低語。
但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不是它們消失了。
是他不再害怕了。
他繼續往下走。
第二層。
第一層。
樓梯的盡頭，塔門開著。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上鋪成一道金黃色的光。
他站在那道光裡，回頭看了一眼。
樓梯還在那裡，一層一層往上延伸。
最上面是黑暗，看不見塔頂。
但他知道塔頂有甚麼了。
他摸了摸眉心。
那縷火還在，暖暖的。
他轉回頭，走出去。
陽光刺眼。
沐辰站在塔門口，眯起眼睛適應了一會兒。
天很藍，有幾縷薄雲飄在遠處。空氣裡有香火味，混著草木的氣息，和昨天一模一樣。
但他覺得有甚麼不一樣了。
守塔老人還坐在門口的石階上。他換了一件衣服，還是灰撲撲的和服，但乾淨了些。手裡捧著一個碗，在吃甚麼東西。
看見沐辰出來，他抬起頭。
“出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沙啞，“比我想的快。”
沐辰點點頭。
老人指了指身邊的石階：“坐會兒？瑪夏多那孩子，說想跟你道個別。”
沐辰在他旁邊坐下來。
石階被太陽曬得有點暖。
老人繼續吃他的東西。是一碗粥，清湯寡水的，飄著幾片菜葉。
沐辰沒有問瑪夏多甚麼時候來。
他就坐著，曬著太陽，等。
過了一會兒，他腳邊的影子動了動。
那片陰影裡，有甚麼東西在往上浮。
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越來越清晰——黑色的、人形的，一雙金色的眼睛。
瑪夏多從影子裡浮出來，站在他面前。
它看著沐辰。
那雙金色的眼睛，和鳳王那雙有點像，但又不一樣。
“瑪夏。”瑪夏多說。
沐辰看著它。
他想說點甚麼，但不知道說甚麼。
瑪夏多也沒等他開口。
它抬起手，指了指塔頂，然後它又指了指自己的影子。
沐辰懂了。
“你要走了？”
瑪夏多點點頭。
“瑪夏。”
它轉過身，面朝塔門的方向。
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它回頭看了沐辰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是……肯定。
然後它抬起手，指了指沐辰的眉心。
那個位置，那縷火在的地方。
“瑪夏。”瑪夏多說。
你透過了。
沐辰點了點頭。
瑪夏多看著他，也點了點頭。
然後它往後退了一步。
退進那片陰影裡。
那片陰影在塔門口的地面上，本來只是一小塊。
現在它退進去，那塊陰影開始擴大，變深，像一潭黑色的水。
瑪夏多的身體一點一點沉下去。
沉到胸口的時候，它停了一下。
它抬起頭，看著沐辰。
那雙眼睛，最後一次亮了一下。
然後它沉下去了。
徹底消失在那片黑暗裡。
地面上的陰影恢復了正常。
甚麼都沒有了。
沐辰坐在那裡，看著那片空地。
風吹過來，有點涼。
守塔老人放下碗，嘆了口氣。
“那孩子，”他說，“每次走都不回頭。”
沐辰沒說話。
老人看著他。
“它剛才看你的那個眼神，”他說，“我見過。”
沐辰轉過頭。
“甚麼時候？”
老人想了想。
“二十年前。”他說，“那個從塔頂下來的人。它走的時候，也這麼看了他一眼。”
他頓了頓。
“就一眼。”
沐辰沒說話。
老人繼續喝他的粥。
喝了兩口，他又說：“不過那人是下來了，但不是透過試煉的那個。”
他看了沐辰一眼。
“你不一樣。”
沐辰沒問為甚麼不一樣。
他只是坐在那裡，曬著太陽。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它去幹甚麼了？”
老人放下碗。
“去找下一個人。”他說，“擁有虹色之羽的人。”
沐辰愣了一下。
對啊，自己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老人點點頭。
“鳳王的羽毛。”他說，“傳說裡，鳳王飛過的地方，會落下虹色的羽毛。被那片羽毛選中的人，就有資格來鈴鐺塔。”
他看著沐辰。
“你也有。”
沐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消失了。
老人笑了。
“不在你口袋裡，”他說，“在你心裡。”
他指了指沐辰的胸口。
“羽毛也好，火也好，都是引子。”他說，“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
沐辰沉默著。
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低頭看著沐辰，忽然不說話了。
就那麼看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年輕人，”他說，“那縷火，你知道是甚麼嗎？”
沐辰看著他。
老人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這火不是鳳王給你的獎賞。”他說，“是你本來就有的。”
沐辰愣住了。
老人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老，但很暖。
“你以為鳳王為甚麼要試煉你？”他說，“它是在幫你找到你自己心裡的那縷火。”
他伸出手，指了指沐辰的眉心。
“這火，叫‘記得’。”
沐辰沒說話。
老人繼續說：“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人，很多寶可夢。有些人陪得長，有些人陪得短。但無論長短，只要你記得他們，他們就活著。”
他收回手，看著遠方。
“你心裡裝著那麼多人，那麼多寶可夢。他們為你死過，你記住了。這就是火。”
他轉過頭，看著沐辰。
“鳳王給你的，不是火。是告訴你：你心裡的火，是對的。”
風吹過來。
鈴鐺在響。
沐辰坐在那裡，過了很久，才開口。
“那我該怎麼用它？”
老人笑了。
“你已經用了。”他說，“用它走下去。”
他站起來。
“這火不會讓你變得更強，不會讓你打遍天下無敵手。它只會做一件事。”
他低頭看著沐辰。
“在你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給你一點暖。”
沐辰抬起頭，看著他。
老人的眼睛很亮。
“這世上大多數時候，都是冷的。”他說，“有這點暖，就夠了。”
他拿起自己的空碗，轉身往巷子裡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沒有回頭。
“年輕人。”
沐辰看著他佝僂的背影。
“那縷火，好好收著。”老人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這麼暖的東西在心裡。”
他頓了頓。
“你有。就別弄丟了。”
他繼續往前走。
沐辰坐在石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