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坐在石階上，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
就坐在那裡，曬著太陽，把手放在利歐路腦袋上。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走了。”
緣朱市的主街還是那麼冷清。
幾個老人坐在屋簷下搖蒲扇，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移開。
有個小孩蹲在路邊，跟前蹲著一隻小小的咩利羊。
和昨天一模一樣。
但沐辰覺得有甚麼不一樣了。
那些老人的臉，他看了一眼，記住了。
那個小孩的眼神，他看了一眼，也記住了。
那隻咩利羊身上有一塊灰色的斑，形狀像片樹葉，他看了一眼，還是記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記住這些。
就是記住了。
他找了家小店，坐下來吃飯。
利歐路趴在他腳邊，吃自己那份寶可夢食物。
店裡只有一個老太太，端著碗上來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從鈴鐺塔那邊過來的？”
沐辰點頭。
老太太放下碗，在他對面坐下來。
“見著那個了？”
沐辰看著她。
老太太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我年輕時候也想去。”她說，“走到塔門口，沒敢進。”
她頓了頓。
“後來年紀大了，更不敢了。”
沐辰沒說話。
老太太看著他，忽然說：“你不一樣。”
沐辰抬頭。
老太太指了指他的眼睛。
“你這雙眼睛，”她說，“和我見過的那些年輕人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老太太想了想。
“他們眼睛裡，要麼是怕，要麼是不服。”她說，“你眼睛裡……有東西。”
她站起來，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好好留著。”
沐辰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他摸了摸眉心。
那縷火還在，暖暖的。
吃完飯，他在鎮上找了家旅館住下來。
累說不上，只是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戶。
窗戶外面是條小巷，看不見甚麼風景。
他把所有精靈球都拿出來，一個一個擺在桌上。
他一個一個摸過去。
球是涼的。
但他知道里面是暖的。
他把沙奈朵的球拿起來，握在手裡。
從蛋裡出來那天到現在，幾年了。
他想放她出來，陪自己坐一會兒。
但他沒有。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幻境裡那些畫面還在腦子裡。
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她握他那一下手的溫度。
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那是真的。
他握著那顆球，握了很久。
然後他把球放下，拿起甲賀忍蛙的。
出發旅行那天，它站在大木博士的研究所裡，小小的，藍色的，仰著頭看他。
後來它進化了，越來越強，越來越可靠。
沐辰握著那顆球，握了很久。
然後他把球放下。
他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上面有好幾條訊息。
他試煉之前給你大木博士他們發過訊息。
現在。
大木博士問他試煉怎麼樣了。
小智發了一堆表情包。
小茂發了一個“？”。
還有一條，來自“娜娜”。
兩個字：“在嗎？”
沐辰看著那兩個字。
他想起幻境裡她說的那些話。
“我打過很多次架。冠軍賽打過，聯盟賽打過，野外的、遺蹟裡的、傳說中的，都打過。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我打不過。”
“那個人，是你。以前是你，以後也是你。”
“所以你得活下去。不然我保護誰去？”
他深吸一口氣。
他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喂？”
她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沐辰張了張嘴。
他本來想了很多話。
想問她今天忙不忙，想問她吃飯了沒有，想問她有沒有想他。
但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甚麼都忘了。
“娜娜。”他說。
那邊頓了一下。
“阿辰？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有點緊張。
“你聲音不對。出甚麼事了？”
沐辰沉默了兩秒。
“沒事。”他說，“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和平時一模一樣。
“你是不是又想我了？”
沐辰說：“嗯。”
那邊又頓了一下。
然後她的聲音軟下來。
“那你就想著吧。”她說，“我忙著呢，晚上再打給你。”
“好。”
“掛了。”
“嗯。”
電話結束通話。
沐辰握著手機，坐在那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上，暖暖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活著真好啊。”
…………
…………
他在緣朱市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鎮上轉了轉，買了一些補給。
路過鈴鐺塔的時候，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
塔頂的鈴鐺在風裡響，叮叮噹噹。
他沒有再進去。
第二天，他帶著利歐路在城外訓練。
利歐路的發勁比之前穩了，真空波也更凝實了。
他讓利歐路練了一下午，直到它累得趴在地上吐舌頭。
晚上吃飯的時候，利歐路把頭埋進碗裡，吃得很香。
第三天早上，他收拾好東西，去退房。
老太太坐在櫃檯後面，看見他下來，點了點頭。
“要走了？”
沐辰點頭。
老太太看著他，忽然說：“去哪兒？”
沐辰想了想。
“西邊。”他說。
老太太沒問為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沐辰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照在身上。
利歐路跟在他腳邊，尾巴晃著。
出了圓朱市，往西走，是一條土路。
兩邊是農田，有人在田裡彎腰勞作。
再遠一點，是起伏的山丘，和更遠更遠的山。
沐辰走得不快。
利歐路被他放在外面，偶爾跑遠一點，嗅嗅路邊的草叢，又跑回來。
走了半天，他們在路邊一棵大樹下停下來休息。
沐辰靠著樹幹坐下，拿出水壺喝水。
利歐路趴在他旁邊。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沐辰看著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塔頂的那些星星。
也是這麼亮。
“利歐路。”他叫了一聲。
利歐路抬起頭，看著他。
沐辰沒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利歐路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過了一會兒，沐辰站起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