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抬起頭。
巷子盡頭，那些黑影還在。
它們沒有追過來，只是停在那裡，像在等甚麼。
沐辰看著它們。
“你們是從我心裡出來的。”他說。
黑影沒有動。
“渡說的。我爸說的。娜娜也說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你們是我的恐懼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影沒有退。
他又走了一步。
“我怕失去他們。”他說，“我怕保護不了他們。”
“我怕有一天，他們真的會一個一個倒在我面前。”
他站在黑影面前了。
很近。
近到他能感覺到那些黑影裡透出的寒意。
“但剛才，”他說，“娜娜問我記不記得那天。”
他的眼眶有點酸。
“鈴蘭島，夕陽，她戴戒指的樣子。”
他頓了頓。
“我全記得。”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黑影。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他穿過了那些黑影。
它們像霧氣一樣散開。
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巷子，穿過那片黑暗。
身後，那些黑影徹底消散了。
眼前出現了一條新的路。
他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看見了。
巷子拐角處，站著一個藍色的身影。
沙奈朵。
她站在那裡，穿著那身白色的裙子，頭髮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她身上有傷。
很多傷。
但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樣。
沐辰走過去。
走得很慢。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顆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放在常磐森林裡。
他撿回那顆蛋，照顧了一整夜。
幾天後，蛋殼裂了，她從裡面鑽出來，渾身溼漉漉的，眼睛都睜不開，卻往他手心裡蹭。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甚麼叫陪伴。
後來他出發旅行，她跟著。
他戰鬥，她站在旁邊。
他受傷，她第一個衝過來。
幾年了。
從蛋裡出來那天到現在，幾年了。
“沙奈朵。”他叫她。
她看著他。
沒有叫，沒有出聲。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後的方向。
然後她轉過身，擋在他面前。
沐辰明白了。
“不，”他說，“一起走。”
沙奈朵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擋在他面前。
面朝那個方向。
遠處，那些黑影在接近。
沐辰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他說。
沙奈朵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和第一次睜開眼睛看他時一模一樣。
溫柔。安靜。甚麼都懂。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
然後她鬆開手，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沐辰想拉住她。
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沒有停。
走到巷口，她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然後她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走進那片黑暗裡。
沐辰站著。
他想起她剛進化成沙奈朵那天。
她站在陽光下，回頭看他，也是這個眼神。
好像在對他說：你看，我變強了，可以更好地保護你了。
他一直覺得，是他保護他們。
但現在他才知道，是他們一直在保護他。
他往前走。
走出一條巷子。
甲賀忍蛙靠坐在牆邊，渾身是傷。
他看見沐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但還是很亮。
沐辰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甲賀忍蛙沒有說話。
沐辰也沒有說話。
他們就那樣坐著，肩並著肩。
沐辰想起出發旅行那天。
他從大木博士那裡領到初始寶可夢，是一隻呱呱泡蛙。
小小的，藍色的，站在那兒，仰著頭看他。
後來它進化成甲賀忍蛙，越來越強，越來越可靠。
每次戰鬥，他衝在最前面。
每次危險，他擋在最前面。
他從來不說話，但沐辰知道，他在。
他一直都在。
“累嗎？”沐辰問。
甲賀忍蛙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沐辰。
然後他伸出手，指了指前方。
那個方向，是沐辰該走的路。
沐辰明白了。
“你要我走。”他說。
甲賀忍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一隻手撐著牆，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擋在沐辰面前。
面朝那個方向。
那些黑影已經近了。
沐辰站起來。
“甲賀忍蛙，”他說，“謝謝你。”
甲賀忍蛙沒有回頭。
但他點了點頭。
就那麼輕輕點了一下。
然後他往前走。
走得很慢，因為身上有傷。
但一步都沒有停。
沐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舉起一隻手，朝身後擺了擺。
那個手勢，沐辰認識。
是出發的意思。
就像他們第一次旅行那天，他走在前頭，回頭朝沐辰擺了擺手。
沐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隻手。
然後那隻手放下去。
甲賀忍蛙繼續往前走。
走進那片黑暗裡。
風吹過來，很涼。
他想起沙奈朵最後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甲賀忍蛙最後擺的那一下手。
他們都在讓他走。
他們都在保護他。
就像每一天一樣。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剛被沙奈朵握過。
那隻手，剛剛空著，沒能拉住甲賀忍蛙。
他握緊拳，然後他鬆開手。
他抬起頭。
眼前出現了一條路。
路的盡頭，有光。
他往前走。
走得很慢。
走到路口，他停住了。
有個人站在那裡。
不是別人。
是他自己。
和他一模一樣。
那個“沐辰”站在那裡，看著他。
沐辰走過去。
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你是誰？”他問。
那個人看著他。
“我是你。”他說，“是你心裡那個，一直在撐著你的你。”
沐辰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呢？”他問。
“他們走了。”
“我知道。”沐辰說，“我是問，他們在哪兒？”
那個人看著他。
“在你心裡。”他說，“一直都在。”
沐辰沒說話。
那個人繼續說：“你剛才穿過了那些黑影。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嗎？”
沐辰搖頭。
“意味著你不再害怕了。”那個人說，“不是不怕失去，是敢帶著失去，繼續往前走。”
他頓了頓。
“這就是問心試煉的答案。”
沐辰看著他。
那個人也看著他。
“走吧。”那個人說，“有人在等你。”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身後，是一條向上的路。
沐辰看著他。
“你呢？”
那個人笑了一下。
那個笑，和沐辰笑起來一模一樣。
“我？”他說，“我一直在這兒。”
他指了指沐辰的胸口。
“在你心裡，撐著。”
沐辰看了他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那條路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
“謝謝。”他說。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走進那片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