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感覺到了。
有甚麼東西在他身後。
他慢慢轉過頭。
希羅娜站在巷口,看著他。
她的頭髮亂了,金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有幾縷被汗水黏在臉頰上。
那件黑色的大衣上沾著灰塵和血跡,不知道是她的還是別人的。
但她站在那裡,就這麼看著他。
沐辰朝她走過去。
走得很慢。
他怕走快了,她會像之前那些人一樣,突然消失。
走到她面前,他站住了。
“娜娜。”他說。
這個稱呼他已經叫了很久了。
但今天叫出來,喉嚨裡像堵著甚麼東西。
希羅娜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好看。
那種淡淡的灰藍色,像冬天湖面上的薄霧。
平時這雙眼睛裡總是帶著一點笑意,一點從容,一點“我是冠軍你們都得聽我的”的理所當然。
但現在,那雙眼睛裡只有安靜。
就這麼安靜地看著他。
“娜娜,”沐辰說,“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對嗎?”
希羅娜看著他。
“你猜到了?”她問。
聲音很輕,和平時一樣。
沐辰點頭。
“渡說的,”他說,“從人心裡出來的。”
希羅娜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對。”她說。
“從誰心裡?”
希羅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沐辰懂了。
“從我心裡?”
希羅娜還是沒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
那隻手上有細細的傷口,指甲縫裡有乾涸的血跡。
但她的手還是那麼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她輕輕抱了他一下。
那個擁抱很輕,很短。
像她每次出門前會做的那樣,像她每次睡覺前會做的那樣,像她每次看見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做的那樣。
沐辰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鬆開手,看著沐辰。
“還記得那天嗎?”她問。
沐辰愣了一下。
“哪天?”
希羅娜笑了一下。
那個笑,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
“你跪下來那天。”
沐辰看著她。
他當然記得。
鈴蘭島,鈴蘭大會,夕陽把整片天空燒成金紅色。
他跪在那裡,手抖得厲害,掏戒指掏了半天沒掏出來。
希羅娜就站在那兒看著他,也不催,就那麼看著。
後來他終於掏出來了,舉著那個戒指,話都說不利索。
“娜娜,我……”
他想了好多詞,準備了好幾天。
甚麼“從第一次見到你”、甚麼“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甚麼“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結果跪在那兒,甚麼都忘了。
希羅娜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特別好看。
她伸出手,把他拉起來。
然後把手伸過去,任由沐辰戴在自己手上。
他當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說了一句話。
“阿辰。”
“嗯?”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他側頭看她。
她沒看他,看著窗外的月亮。
“從你第一次叫我娜娜的時候,”她說,“我就在想,這個人會不會是那個一直陪著我的人。”
她頓了頓。
“後來每次我累了,你都在。每次我想找人說話,你都在。”
她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你跪下來的時候,我其實一點都不驚訝。”
他問:“為甚麼?”
她笑了一下。
“因為我早就決定了。”
他沒說話。
她靠回他肩膀上。
很彷彿按下了暫停鍵。
…………
…………
沐辰站在巷子裡,看著她。
希羅娜也在看他。
“所以,”她說,“你得活下去。”
沐辰張了張嘴。
“娜娜……”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她打斷他,“你想說一起走,你想說不分開,你想說我們剛求婚成功你不能讓我一個人。”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和剛才不一樣。
有點苦。
“我也想說那些。”她說,“但你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遠處,那些黑影在接近。
希羅娜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又轉回來看著他。
“阿辰,”她說,“我打過很多次架。冠軍賽打過,聯盟賽打過,野外的、遺蹟裡的、傳說中的,都打過。”
她頓了頓。
“但這次不一樣。”
沐辰看著她。
“這次,”她說,“我打不過。”
她說得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涼。
沐辰的胸口像被甚麼東西攥住了。
希羅娜從來沒有說過“打不過”這三個字。
她是希羅娜。
是神奧冠軍。
是那個站在烈咬陸鯊背上、面對任何敵人都面不改色的女人。
她從來不會說打不過。
“娜娜……”
“聽我說完。”她說。
她伸出手,幫他整了整衣領。
那個動作,她也做過無數次。
出門前,戰鬥前,睡覺前。
每次都會幫他整一下衣領,好像那裡永遠會亂。
“你記不記得,”她說,“有一次你問我,為甚麼要一直戰鬥。”
沐辰記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說,”她繼續,“因為我想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她的手從他衣領上移開。
“那個人,”她說,“是你。”
她看著他。
“以前是你,以後也是你。”
沐辰想說話,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希羅娜往後退了一步。
“所以你得活下去。”她說,“不然我保護誰去?”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是沐辰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她轉過身。
“娜娜。”
她停住。
沒有回頭。
沐辰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他看過無數次。
賽場上的,夕陽下的,清晨睡眼惺忪的。
每一次都好看。
這一次也好看。
“我記住那天了。”他說。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你戴戒指的樣子。”他說,“我全記住了。”
她沒有回頭。
但她點了點頭。
就那麼輕輕點了一下。
然後她往前走。
走進那片黑暗裡。
沐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方向。
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然後,那個背影消失了。
沐辰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風吹過來,很涼。
巷子兩邊的牆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條。
光線暗下去了,或者不是暗下去,是他的眼睛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不然我保護誰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剛被她整過衣領。
他握緊拳頭。
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