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機器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一下一下響著。
沐辰的眼皮動了動。
很重。
眼皮像被甚麼東西壓著，抬不起來。
他聽見那個聲音。
滴……滴……
甚麼在響？
他想睜開眼睛，但眼皮不聽使喚。
他用力，更用力。
眼皮終於睜開一條縫。
光刺進來。
他眯著眼睛，等了一會兒。
等眼睛適應了那道光，他才慢慢看清楚。
天花板。
白色的，有淺淺的紋路。
不是家裡的天花板。
這是哪兒？
他想轉頭。
不過脖子有些僵硬。
他慢慢轉過去。
床頭的櫃子上擺著幾臺儀器，綠色的線在螢幕上跳。
旁邊是窗戶，窗戶外面是黑的，有燈光從很遠的地方透過來。
是晚上麼。
他轉回來。
然後他看見了。
床頭趴著一個人。
金色的頭髮散著，披在肩上，有幾縷落在床邊。
她把臉埋在手臂裡，背輕輕起伏著。
睡得很沉。
沐辰看著她。
看著她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看著她散落的頭髮，看著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
手腕很細，面板有點蒼白。
他忽然笑了。
笑的時候，眼眶有點酸。
他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
渾身上下都在疼。
等坐穩了，他伸出手。
那隻手還在抖，沒甚麼力氣。
他抬起手，輕輕把她臉邊那縷頭髮撩到耳後。
頭髮很軟。
她的臉就在他手邊，閉著眼睛，睫毛很長。
面板有點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
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擔心著甚麼。
他看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能再看到你，真好。”
說完他就那麼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
很安靜。
只有機器的滴答聲。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沐辰動作的原因，還是甚麼。
希羅娜的眼皮動了動。
她哼了一聲，迷迷糊糊抬起頭。
揉了揉眼睛。
然後她睜開眼。
看見沐辰坐在那裡。
看著她。
那雙眼睛裝著笑，裝著愛，裝著她。
“娜娜。”他說，“我回來了。”
希羅娜愣在那裡。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眼睛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
指尖很涼。
碰到他臉的那一刻，她的手抖了一下。
他的臉是溫的。
“阿辰？”她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是不敢相信。
沐辰點點頭。
“是我。”
希羅娜的手停在他臉上。
她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裡的笑。
看著那滴掛在他眼角的淚。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眼淚從她臉上滑下來。
她用手捂住嘴。
肩膀在抖。
沐辰看著她。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下來，握在手心裡。
“別哭。”他說，“我回來了。”
希羅娜看著他的手。
看著那隻握著她的手。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沐辰點點頭。
“我知道。”
“你不知道。”希羅娜搖頭，“你躺在這裡不知道多久了，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紙，我喊你你也不應。”
她的眼淚一直流。
“我每天都在這裡坐著，握著你的手跟你說話，讓你醒來。你一直不醒。”
沐辰握緊她的手。
“現在醒了。”他說。
希羅娜看著他。
然後她撲過去，抱住他。
抱得很緊。
沐辰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胸口疼得抽氣。
他伸出手，摟住她。
希羅娜把臉埋在他肩上。
她的肩膀在抖。
但沒有聲音。
她咬著自己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沐辰抱著她。
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對不起。”他說，“讓你擔心了。”
希羅娜沒說話。
她就那麼抱著他，抱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她從他肩上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她看著他。
“你剛才叫我甚麼？”
沐辰愣了一下。
“娜娜？”
希羅娜搖頭。
“前面那句。”
沐辰想了想。
“我回來了？”
希羅娜還是搖頭。
“再前面。”
沐辰想了很久。
“能再看到你，真好？”他說。
希羅娜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笑的時候眼淚還在流。
“這句。”她說，“這句話好聽。”
沐辰看著她那個樣子。
臉上全是淚，眼睛紅紅的，頭髮亂亂的，但她在笑。
他也笑了。
“以後天天說給你聽。”他說。
希羅娜點點頭。
“你說的。”
“我說的。”
她伸出手，擦了擦臉上的淚。
然後她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醫生！”
她站起來。
“我去叫醫生！”
沐辰拉著她的手。
“慢點。”
希羅娜看他一眼。
“你躺著別動。”
她轉身跑出去。
跑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他。
“別動啊！”
沐辰點點頭。
她推開門，跑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病房又安靜下來。
沐辰靠在床頭。
他看著門口。
看著那扇她剛剛跑出去的門。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還有她眼淚的溫度。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有月光，有遠處的燈火，有黑漆漆的夜空。
他想起夢裡那些畫面。
想起爸爸媽媽站在窗邊朝他揮手。
他笑了一下。
“爸，媽，”他輕輕說，“我回來了。”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很多人。
門被推開。
希羅娜跑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
希羅娜跑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醫生來了。”
沐辰看著她。
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還沒幹的淚痕。
他點點頭。
“嗯。”
醫生走過來，拿著手電筒照他的眼睛。
“睜開眼看這裡。”
沐辰照做。
“動動手指。”
沐辰動了動。
“有哪裡疼嗎？”
沐辰想了想。
“哪兒都疼。”
醫生點點頭，在病歷上寫著甚麼。
旁邊的護士忙著量血壓，測心率，做各種檢查。
沐辰由著她們擺弄。
他一直看著希羅娜。
希羅娜站在旁邊，握著他的手。
她沒說話。
就一直看著他。
檢查完了。
醫生收起聽診器。
“目前看情況還好，具體要等詳細的檢查報告出來。”他說，“不過能醒過來就是好事。”
希羅娜點點頭。
“謝謝醫生。”
醫生和護士們出去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希羅娜在床邊坐下。
還是握著他的手。
“疼嗎？”她問。
沐辰搖搖頭。
“不疼。”
希羅娜看著他。
“騙人。”
沐辰笑了。
“是有點疼。”他說，“不過看見你就不疼了。”
希羅娜愣了一下。
然後她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油嘴滑舌。”
沐辰看著她。
她眼睛還紅著，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笑了。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很好看。
“娜娜。”他叫了一聲。
“嗯？”
“辛苦你了。”
希羅娜搖搖頭。
“不辛苦。”
她頓了頓。
“你醒了就好。”
沐辰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淚光，有笑意，有太多太多東西。
他握緊她的手。
“以後不讓你擔心了。”他說。
希羅娜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你說的。”
“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