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少天后。
晚上，沐辰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睛閉著又睜開，睜開又閉著。
窗戶沒關嚴，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飄動。
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道銀白色的光。
他爬起來，光著腳走到窗邊。
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小路，小路盡頭是黑漆漆的山。
頭頂是天空，滿天星星。
沐辰趴在窗臺上，仰著頭看。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擠在一起，有的孤零零一顆。
他看得很認真。
“小辰？”
身後傳來聲音。
沐辰回頭。
蘇芸汐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套，頭髮有點亂。
“怎麼不睡覺？”
沐辰指了指窗外。
“看星星。”
蘇芸汐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好看嗎？”
沐辰點頭。
“好看。”
蘇芸汐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窗戶開大了一點。
夜風吹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媽媽陪你一起看。”
沐辰靠在她身上。
蘇芸汐摟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星空。
過了一會兒，身後又有腳步聲。
沐天正也來了。
他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大半夜不睡覺，看甚麼星星？”
蘇芸汐回頭看他。
“你也過來。”
沐天正愣了一下。
“我？”
“過來。”
沐天正走過來。
他看了看窗臺，又看了看他們娘倆。
“沒我位置了。”
蘇芸汐往旁邊挪了挪。
“擠擠。”
沐天正嘆了口氣，在他們旁邊蹲下來。
三個人擠在一個窗臺前。
沐辰在中間，左邊是媽媽，右邊是爸爸。
他被擠得有點扁，不過他很開心。
沐天正抬頭看天。
“星星有甚麼好看的？”
蘇芸汐拍了他一下。
“讓你看就看。”
沐天正不說話了。
三個人就這麼擠著，看著窗外的星空。
夜風吹進來，有點涼，但三個人靠在一起，就不涼了。
“小辰。”蘇芸汐忽然開口。
沐辰抬起頭。
“嗯？”
“你這麼喜歡看星星嗎？”
沐辰想了想。
“喜歡。”他說，“它們很亮，很遠，看起來很安靜。”
蘇芸汐笑了。
她伸手指著天上。
“你看那兩顆。”
沐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兩顆很亮的星星，一顆稍微大一點，一顆稍微小一點，捱得很近。
“媽媽也喜歡看星星。”蘇芸汐說，“每次看到那兩顆，就會想起你爸爸和我。”
沐辰轉頭看沐天正。
沐天正也看著那兩顆星。
“你媽年輕的時候，”他說，“就喜歡拉著我看星星。”
蘇芸汐瞪他。
“甚麼叫拉著？你自己不想看？”
沐天正舉手投降。
“想想想，我最喜歡看了。”
沐辰笑了。
他轉回去，繼續看著那兩顆星。
“媽媽。”他問，“那兩顆星叫甚麼名字？”
蘇芸汐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媽媽給它們起了名字。”
“甚麼名字？”
蘇芸汐指了指那顆大的。
“這顆叫爸爸星。”
又指了指那顆小的。
“這顆叫媽媽星。”
沐辰愣了一下。
“那我呢？”
蘇芸汐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你呀，你是地上那顆小星星。”
沐辰看看天上，又看看自己。
“我也想上去。”
沐天正插嘴:“上去幹甚麼？”
“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沐天正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把沐辰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不用上去。”他說，“我們就在這兒。”
沐辰靠在他懷裡。
蘇芸汐也靠過來。
三個人擠在一起。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很安靜。
沐辰看著窗外。
看著那兩顆捱得很近的星星。
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太幸福了。
幸福得不像真的。
“爸爸。”他輕輕叫了一聲。
沐天正低頭看他。
“嗯？”
“我是不是……在做夢？”
沐天正沒說話。
蘇芸汐也沒說話。
沐辰等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他們。
蘇芸汐在笑。
但那笑容，有點不一樣。
不是平時那種笑。
是那種，很溫柔，又有點難過的笑。
“小辰。”她說。
沐辰看著她。
“媽媽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要記住。”
沐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蘇芸汐伸出手，摸著他的臉。
“以後要是爸爸媽媽在外面工作，你又想我們的話，就看看星星。”
她指著窗外那兩顆最亮的。
“那兩顆，就是我們。”
沐辰愣住了。
“你們……要去哪兒？”
沐天正也伸出手，放在他頭上。
“傻孩子。”他說，“我們一直都在。”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
沐辰的眼睛紅了。
“我不要。”他說，“我不要你們走。”
蘇芸汐把他抱進懷裡。
“小辰乖。”
沐辰趴在她肩上，眼淚流下來。
“我不要……”
蘇芸汐輕輕拍著他的背。
“兒子。”沐天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沐辰抬起頭。
沐天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光。
“爸爸媽媽永遠在你身邊。”他說，“永遠。”
他頓了頓。
“但你現在，得回去了。”
沐辰愣住了。
“回……哪兒？”
沐天正指了指窗外。
不是指星星。
是指更遠的地方。
“有人在等你。”他說。
沐辰順著他的手指看出去。
窗外，除了星星，甚麼都沒有。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些畫面。
一個金色頭髮的女人，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
她說:“阿辰，我等你。”
她說:“你不醒來，我不走。”
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
沐辰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是……”他說，“我不想離開你們。”
蘇芸汐抱著他。
“小辰。”她說，“我們一直都在。”
她指著那兩顆星。
“想我們的時候，就看看星星。”
沐天正也看著他。
“去吧。”他說，“別讓人等太久。”
沐辰看著他們。
看著這兩張臉。
溫柔，慈愛，捨不得。
沐辰深吸一口氣。
“爸爸，媽媽。”
蘇芸汐點點頭。
沐天正點點頭。
沐辰伸出手，抱了抱蘇芸汐。
又抱了抱沐天正。
然後他站起來。
站在窗臺前。
看著窗外。
外面，天開始亮了。
金色的光從地平線那邊透過來。
他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蘇芸汐和沐天正站在窗邊，看著他。
“去吧。”蘇芸汐說。
沐天正朝他點了點頭。
沐辰轉回頭。
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
彩幽市，中心醫院。
頂樓VIP病房區。
“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