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幽市,中心醫院。
頂樓VIP病房區。
走廊裡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氣裡,讓人莫名心慌。
大吾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雙手交握,低著頭。
他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從船上下來,到救護車,到急診室,到手術室,到ICU,再到這裡。
一天一夜。
他沒有閤眼。
那幾只寶可夢全被收回了精靈球,送去治療。
噴火龍不肯進去,被強行收回去的時候吼了一聲,那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了很久。
耿鬼從精靈球裡飄出來三次,每次都被護士們手忙腳亂地塞回去。
捷拉奧拉倒是配合,只是進精靈球前看了大吾一眼。
沙奈朵不肯進精靈球。
她站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著裡面那個人。
大吾勸了她很久,從黃昏勸到半夜,從半夜勸到凌晨。
她不說話。
就那麼站著。
最後是喬伊小姐硬拉著她去做了檢查。
但也只是檢查。
檢查完,她又回來了。
現在,她就站在大吾旁邊。
一動不動。
大吾抬起頭,看著她。
“他會沒事的。”他說。
沙奈朵沒有回應。
她只是看著那扇門。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急促。
密集。
鞋子敲在地板上,一聲接一聲。
大吾站起來。
希羅娜從走廊盡頭跑過來。
她穿著便裝,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深色的長褲。
頭髮散著,有幾縷被汗水黏在臉頰上。
臉上沒有妝,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
她跑到大吾面前,站定。
喘著氣。
“阿辰呢?”
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水。
大吾看著她。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希羅娜等了一秒。
兩秒。
她沒有再問。
她轉過頭,看著那扇門。
然後她推開門。
走進去。
病房很小。
一張床,一個櫃子,幾臺儀器,一扇窗戶。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閉著眼睛。
臉上沒有血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眶深陷,頭髮全白了。
希羅娜站在門口。
看著那個人。
那是阿辰?
她的阿辰?
那個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人。
那個做飯時會哼歌的人。
那個喜歡在晚上打電話給她、說“娜娜我想你了”的人。
她慢慢走過去。
每一步都很輕。
怕吵醒他。
走到床邊,她低下頭,看著那張臉。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涼的。
那種涼,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裡。
她縮回手。
然後又伸出去。
這一次,她把手貼在他臉上。
涼的。
還是涼的。
“阿辰。”她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阿辰。”
還是沒有。
她在他床邊坐下來。
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涼得她心慌。
她用兩隻手包住它。
放在嘴邊哈氣。
想把它暖熱。
可怎麼也暖不熱。
她低下頭。
把臉埋在他手心裡。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儀器輕輕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看著他。
“阿辰。”
她的聲音很輕。
“你怎麼這麼傻。”
“為甚麼要一個人去。”
“你知不知道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你那時候跟我說,讓我等你回來。”
“你說回來就給我做飯吃。”
“你說回來就陪我去看那個新發現的遺蹟。”
“你說回來……”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從臉上滑下來。
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趕緊擦掉。
可越擦越多。
她深吸一口氣。
“阿辰。”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就一眼。”
“一眼就行。”
沒有回應。
只有儀器輕輕的滴答聲。
她看著他的臉。
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
看著那些白色的頭髮。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每天就在草地和寶可夢們玩耍。
後面分開,很久沒有聯絡。
還是自己去關都找剛旅行的他。
希羅娜深吸一口氣。
“阿辰。”
她叫他的名字。
“我想聽你唱歌了。”
“你起來唱給我聽好不好。”
“就唱那首,你老是哼哼的那首。”
“我不知道名字,但你哼的時候特別好聽。”
“你起來哼給我聽好不好。”
沒有回應。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
閉上眼睛。
“阿辰。”
“你說過要娶我的。”
“你說過要陪我走完這一輩子的。”
“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裡滲出來。
滴在他手上。
一滴。
又一滴。
“阿辰。”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就一眼。”
“我求你了。”
她的聲音開始抖,肩膀開始抖。
她趴在他床邊。
把臉埋在他手心裡。
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沒有聲音。
她咬著自己的嘴唇。
不讓自己哭出聲。
走廊裡。
大吾靠在牆上。
他聽見了裡面的聲音。
他低下頭,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
如果自己這個冠軍夠強的話,如果自己能早一點到的話。
沐辰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沙奈朵站在門邊。
她沒有進去。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緊緊攥著。
指節發白。
病房裡。
希羅娜慢慢抬起頭。
她看著他的臉。
那張蒼白的臉。
那雙緊閉的眼睛。
那縷白髮。
她伸出手。
輕輕摸著他的眉間。
那裡,有一縷金色的光。
很微弱。
像風中殘燭。
她的手停在那裡。
那縷光在輕輕跳動。
很小。
很弱。
希羅娜看著那縷光。
她忽然想起他提過的事。
鈴鐺塔。鳳王。那縷火。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她握緊他的手。
“你還在,對不對。”
“你還活著,對不對。”
“你捨不得我,對不對。”
那縷光跳了一下。
很輕。
希羅娜笑了。
笑的時候眼淚還在流。
“我等你。”
“一直等。”
“你不醒來,我不走。”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落在他臉上。
落在他眉間那縷金色上。
那縷光,輕輕跳動著。
一下。
又一下。
窗外,天很藍。雲很白。
有鳥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