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在街道上走了十幾分鍾。
他沒甚麼目的,就是想找個住的地方。
寶可夢中心的免費休息室他住過很多次,不差,但今晚不太想去。
利歐路在臂彎裡睡得很沉,尾巴垂下來,隨著腳步輕輕晃。
藤藤蛇從衣領探出腦袋,東張西望,忽然“藤”地叫了一聲,指向街角。
沐辰順著看過去。
一條很窄的巷子,往裡走幾步,有一扇半舊的木門。
門邊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漆都掉了一半,勉強能認出“民宿”兩個字。
他沒多想,走了進去。
門裡是個小院子。
青石板鋪地,縫隙里長著細細的草。
牆角曬著幾簸箕蘿蔔乾,空氣裡有一股醬菜的鹹香。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簷下擇豆角。
她抬頭看見沐辰,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幾道深深淺淺的溝。
“哎,來客人了。”
她聲音不高,但屋裡立刻傳來腳步聲。
一個繫著圍裙的老爺爺掀簾子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住宿?”他打量沐辰一眼,目光在他懷裡的利歐路上停了一下,沒多問,“住幾天?”
沐辰想了想。
“一週吧。”
老爺爺點點頭,報了個價錢。
沐辰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爺爺又說了一遍。
確實很便宜。
便宜到相當於白住。
“飯在隔壁吃,不另收錢。”老爺爺把鍋鏟換到左手,用圍裙擦了擦右手,“自己做的,不是甚麼好東西,別嫌棄。”
沐辰說好。
他付了錢,老奶奶放下豆角,帶他去看房間。
穿過堂屋,後院有一排矮房,收拾得很乾淨,窗戶對著一個小天井。
“被子都是新曬的。”老奶奶推開門,在門邊站定,沒往裡進,“缺甚麼跟婆婆說。”
沐辰道了謝。
老奶奶擺擺手,走了。
他剛把揹包放下,就聽見院子那頭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奶奶!有客人來啦?”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進來,五六歲的樣子,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很亮。
後面跟著個更小的男孩,跑得踉蹌,清鼻涕一抽一抽。
姐弟倆跑到堂屋門口,齊齊剎住腳,四隻眼睛直直盯著沐辰。
準確說,盯著他懷裡那條露出來的、藍色的毛茸茸尾巴。
沐辰沒動。
姐姐先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大哥哥,你是住宿的客人嗎?”
“嗯。”
“哦——”她拖長音調,目光還黏在那條尾巴上,努力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弟弟沒那麼多心眼,鼻涕都沒擤,已經湊到沐辰跟前,仰著腦袋使勁看。
“大哥哥,你懷裡的這隻寶可夢叫甚麼呀?”他指著利歐路垂下來的尾巴,“好可愛,跟狗一樣!”
“笨啊!”姐姐一巴掌拍在弟弟後腦勺上,聲音響亮,“這就是條狗!”
“唔……”弟弟捂住腦袋,眼眶有點紅,但沒哭,“說就說嘛,打人幹嘛。”
“哼。”姐姐抱著手臂,下巴抬得老高,不看弟弟。
弟弟扁著嘴,但也沒還手,只是往沐辰腿邊靠了靠,偷偷瞪姐姐一眼。
沒辦法,血脈壓制。
沐辰低頭看了看懷裡。
利歐路被吵醒了,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
它先是看到一張湊得很近、掛著鼻涕的小圓臉。
然後是另一張扎著羊角辮、眼睛很亮的小圓臉。
兩隻人類幼崽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它。
利歐路身體僵住。
“它醒了!”弟弟壓低聲音,但壓得不夠低,激動得破了音。
“它叫利歐路。”沐辰說。
“利歐路……”姐姐重複了一遍,記下了。
弟弟伸出手指,懸在利歐路腦袋上方几寸,想碰又不敢,指尖在空中畫圈。
“它腿上有繃帶。”他發現了,“利歐路受傷了嗎?”
“嗯,已經去寶可夢中心包紮過了。”
“疼不疼?”弟弟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輕下來。
姐姐沒說話,但眼神也變了。剛才那股兇巴巴的勁沒了,盯著繃帶看了好幾秒。
“利歐。”利歐路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但不兇。
“它說現在不疼了。”沐辰說。
弟弟收回手指,塞進嘴裡咬指甲,沒再伸手。
姐姐忽然轉身跑開,噔噔噔衝進屋裡,沒一會兒又噔噔噔跑回來,手裡攥著一顆皺巴巴的橙橙果。
她把果子舉到利歐路面前。
“給你吃。”她說,“吃了就不疼了。”
利歐路看看那顆果子,又看看舉著果子的小女孩。
它低頭,把果子叼進嘴裡,咔嚓咬了一口。
姐姐眼睛彎成月牙。
弟弟急了,在身上摸了半天,沒摸出東西,一跺腳又跑進屋裡,抱著一隻掉了眼睛的卡比獸玩偶衝出來。
“這個給你!”他把玩偶往利歐路面前懟。
利歐路嘴裡還叼著橙橙果,看著那隻缺了眼睛的卡比獸,不知道該不該接。
沐辰替它接了。
“它現在要養傷,玩偶先放我這兒。”沐辰說,“等傷好了再玩。”
弟弟用力點頭,鼻涕又下來了,他吸溜一下吸回去。
老奶奶從廚房探出頭:“別鬧客人了,過來端碗。”
姐弟倆應了一聲,又一前一後跑開。
弟弟跑得急,門檻絆了一下,姐姐眼疾手快拽住他後領,兩個人踉蹌了兩步,站穩了,又繼續跑。
利歐路看著他們消失在門簾後,低頭繼續啃橙橙果。
晚飯是沐辰和老兩口、姐弟倆一起吃的。
木桌擺在堂屋,四菜一湯,沒有肉,但菜很新鮮,都是院子裡種的。
老爺爺問沐辰從哪裡來,往哪去,沐辰簡單答了。
老奶奶給他盛了兩次湯,第三次被老爺爺攔下:“人家碗還沒空呢。”
姐弟倆吃飯不安生,你踩我一腳我杵你一肘,被老奶奶各敲一下筷子,老實了五分鐘,又開始偷偷較勁。
利歐路趴在沐辰腿邊的墊子上,碗裡是沙奈朵特調的能量糊糊。
它小口舔著,耳朵時不時動一下,聽桌上的動靜。
飯後,姐弟倆又湊過來。
弟弟蹲在墊子邊,盯著利歐路吃飯。
姐姐坐在門檻上,假裝看星星,餘光一直往這邊瞟。
利歐路吃完最後一口,舔舔嘴,抬頭。
弟弟立刻問:“利歐路,你明天還在嗎?”
“利歐。”它叫了一聲。
“大哥哥說他要住一週。”姐姐替沐辰翻譯,“一週就是七天。”
弟弟開始掰手指頭,數到三就亂了,從頭再掰。
老奶奶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
老爺爺在天井裡收拾曬乾的蘿蔔乾,竹篩發出輕響。
沐辰靠著門框,看院子裡那些曬著的乾貨,看天井裡慢慢暗下來的光。
藤藤蛇趴在他頭頂,尾巴垂下來,一蕩一蕩。
利歐路趴在他腳邊,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弟弟數完了手指,沒數清,但得出了結論:“那明天還能看到。”
他打了個哈欠,被姐姐拽去洗臉。
沐辰低頭,把快栽到地上的利歐路撈起來,放回墊子上。
小傢伙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
夜風穿過天井,帶起晾衣繩上輕輕晃動的影子。
沐辰坐了一會兒,起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