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悶熱過後,鵬城的清晨帶著幾分黏稠的溼氣。麥秋天不亮就起了床,院子裡的竹條還凝著露水,他卻沒心思收拾,腦子裡全是趙老闆和那些攪局的仿品。吃過早飯,他揣上之前申請的工藝專利證明和幾份正品樣品,騎著張建軍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往關外趕去。
關外的路比市區難走得多,坑坑窪窪的土路被貨車壓得溝壑縱橫,腳踏車騎在上面 “哐當哐當” 直響,震得麥秋胳膊發麻。越往深處走,廠房和小作坊越多,空氣中瀰漫著機器的轟鳴聲和劣質染料的刺鼻氣味,路邊堆著廢棄的竹條和布料,蒼蠅嗡嗡地圍著打轉。
按著張建軍打聽來的地址,麥秋終於找到了那個隱藏在一排矮房中的小作坊。作坊的木門虛掩著,裡面傳來 “叮叮噹噹” 的敲擊聲和工人的吆喝聲。他推開門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翻騰:地上滿是垃圾和汙水,幾個光著膀子的工人正坐在板凳上趕工,手裡的竹條隨意堆在地上,沾著泥汙;布偶的棉花散落在腳邊,被人踩得髒兮兮的,幾個女工一邊聊天一邊縫紉,針腳歪歪扭扭,連斷線都懶得接,直接打個死結就糊弄過去。
“你找誰?”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男人從裡屋走出來,穿著一件油汙的白背心,腰間繫著根麻繩,正是張建軍描述的趙老闆。他上下打量著麥秋,眼神裡帶著警惕和不屑。
“我是麥記手工坊的麥秋,找你談談仿品的事。” 麥秋強壓著對環境的不適,掏出正品樣品和專利證明,“你生產的布偶和竹籃,完全模仿了我的款式和設計,這已經侵犯了我的專利,我要求你立刻停止生產,銷燬庫存。”
趙老闆接過專利證明掃了一眼,“嗤” 地笑出了聲,隨手扔在滿是灰塵的桌子上:“專利?這年頭誰認得這玩意兒?手工製品,你能編兔子,我就不能編?你能做竹籃,我就不能做?照你這麼說,全天下的兔子布偶都得給你交錢?”
他拿起麥秋的正品布偶,捏了捏棉花,又扯了扯縫線,故意把布偶的耳朵扯得變形:“你這貨是做得精細點,可老百姓不傻,願意花十五塊買我的,也不願花二十五塊買你的。生意嘛,就是價低者得,你要是嫌我搶了生意,有種就降價,沒種就別在這兒嘰嘰歪歪。”
“你這是惡意競爭!” 麥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作坊裡的仿品,“你的產品用的是劣質原料,沒做煮蠟處理,布偶填充的是結塊的碎棉花,根本不符合安全標準,這是在坑害消費者!”
“坑害?” 趙老闆拍了拍大腿,嗓門陡然提高,“我賣的時候就說了是便宜貨,願買願賣,怎麼叫坑害?倒是你,把成本十八塊的布偶賣二十五塊,才是真的黑心!” 他湊近麥秋,語氣帶著威脅,“我告訴你,在關外這塊地,我說了算。工商部門的劉科長是我表哥,你就算去告,也沒人搭理你。識相的話,趕緊滾,不然我讓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旁邊幾個光著膀子的工人也圍了過來,摩拳擦掌地看著麥秋,眼神不善。麥秋知道,跟這種人講道理沒用,硬拼更是吃虧。他撿起地上的專利證明,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泛了白,最終還是咬著牙轉身離開了作坊。
走出老遠,麥秋還能聽到身後傳來趙老闆和工人的鬨笑聲,那笑聲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騎上腳踏車,一路沉默地往市區趕,土路的顛簸此刻都比不上心裡的憋屈。他原本以為,憑著專利證明和正品的質量優勢,至少能讓趙老闆有所收斂,可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囂張,連法律都不放在眼裡。
回到小院時,已經是中午了。麥秋把腳踏車往牆上一靠,疲憊地坐在門檻上,臉上滿是塵土和失望。李紅梅看到他這副樣子,趕緊端來一盆清水和毛巾:“怎麼樣,麥秋?趙老闆那邊願意停手嗎?”
麥秋搖了搖頭,把毛巾往臉上一擦,露出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他根本不講理,還說工商部門有人,讓我隨便去告。他的作坊簡直就是個垃圾場,用的都是最差的原料,做工粗糙得離譜,可他就是仗著低價,搶咱們的生意。”
他把趙老闆的囂張態度和作坊的情況跟大家說了一遍,辦公室裡頓時一片義憤填膺。張建軍氣得一拍桌子:“這也太欺負人了!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要不找幾個老鄉,去他作坊鬧一場?”
“不行!” 麥秋立刻反對,“咱們是正經做生意的,不能跟他一樣耍無賴。真鬧起來,咱們也佔不到便宜,說不定還會被他反咬一口。”
“那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他搶咱們的生意?” 張建軍急得直轉圈。
李紅梅皺著眉頭說:“專利保護在這時候確實沒甚麼用,工商部門沒人脈,投訴了也沒人管。要不咱們再降價點?哪怕少賺點,也不能讓他把市場全佔了。”
“不能降!” 陳春燕也站了出來,“咱們的質量擺在這兒,降價就是自毀招牌。再說,趙老闆的成本比咱們低太多,咱們降價,他也能跟著降,最後還是咱們吃虧。”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卻沒人能想出切實可行的辦法。麥秋看著桌上的正品和從趙老闆作坊帶回來的仿品,突然發現,這次的仿品比之前老街看到的要 “強” 了一點 —— 竹籃表面似乎做了簡單的打蠟處理,雖然不均勻,卻比之前的生竹籃強了些,布偶的針腳也稍微整齊了點。
“這仿品怎麼好像改進了?” 麥秋疑惑地說,“之前的竹籃根本沒做防潮處理,現在怎麼會有打蠟的痕跡?”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波瀾。李根生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倉庫的方向,語氣帶著懷疑:“除了咱們,誰還知道煮蠟的工藝?肯定是王強!他肯定把新的煮蠟方法洩露給趙老闆了,不然趙老闆的仿品怎麼會突然有改進?”
“你別血口噴人!” 王強正好從倉庫出來,聽到這話,立刻急紅了臉,“我根本沒見過趙老闆,更沒洩露甚麼工藝!你憑甚麼這麼說我?”
“憑甚麼?” 李根生站起身,走到王強面前,指著桌上的仿品竹籃,“這仿品之前沒煮蠟,現在做了簡單處理,不是你洩露的是誰?除了核心員工,就你知道新的煮蠟配方,不是你還有誰?”
“我真的沒有!” 王強攥緊拳頭,胸口劇烈起伏,“自從上次的事之後,我連煮蠟區的門都沒靠近過,新配方的比例我只知道個大概,根本說不清楚具體怎麼做!再說,趙老闆要是真找我,我怎麼可能還留在這兒幹活?”
“誰知道你是不是裝的?” 李根生寸步不讓,“你當初能出賣劉老闆,現在就能出賣趙老闆,為了錢,你甚麼做不出來?”
“你太過分了!” 王強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已經為上次的事付出代價了,這陣子我踏踏實實幹活,就是想彌補過錯,可你為甚麼總是揪著我不放?”
周圍的工人又圍了過來,老員工們大多傾向李根生。陳嬸嘆了口氣說:“王強,不是我們不信你,實在是這事兒太蹊蹺了,除了你,沒人能接觸到工藝啊。”
“就是,” 另一個老工人附和道,“趙老闆的仿品突然有了改進,肯定是有人洩露了關鍵步驟,你讓我們怎麼不懷疑你?”
新員工們卻看不下去了。王小麗站出來說:“李根生哥,沒有證據不能隨便冤枉人。王強哥這陣子在倉庫幹得那麼賣力,每天都最早來最晚走,怎麼可能去洩露工藝?”
“是啊,” 年輕女工小張也跟著說,“說不定是趙老闆自己琢磨出來的,或者找了別的懂行的人,不能一有事兒就怪王強哥。”
兩撥人再次吵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王強看著那些懷疑的目光,心裡的委屈和憤怒一下子爆發了,他猛地推了李根生一把:“你要是再敢冤枉我,我跟你沒完!”
李根生也火了,伸手就要還手,被旁邊的工人攔住了。“都住手!” 麥秋大喊一聲,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吵能解決問題嗎?仿品的事還沒解決,你們倒先自己打起來了!”
大家都安靜了下來,可臉上的怒氣和不滿卻沒消散。王強紅著眼眶,狠狠瞪了李根生一眼,轉身跑進倉庫,“砰” 地一聲關上了門。李根生也餘怒未消,嘴裡嘟囔著:“反正我覺得就是他,早晚得出事。”
麥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一陣頭大。他知道李根生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可沒有證據,就這麼冤枉王強,也太不公平。他走到倉庫門口,輕輕敲了敲門:“王強,你出來,咱們好好說。”
倉庫裡沒有回應,只有隱隱的抽泣聲。麥秋嘆了口氣,轉身對李根生說:“根生哥,沒有證據,不能隨便懷疑人。王強這陣子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他是真心悔改了。以後沒有確鑿的證據,不準再隨便指責他。”
“我不是隨便指責,” 李根生不服氣地說,“除了他,誰還能洩露工藝?難道是咱們這些老員工?”
“說不定是別的渠道。” 麥秋說,“咱們的產品在市場上賣了這麼久,難免有懂行的人能琢磨出點門道,或者是哪個合作的商戶不小心洩露了,不一定就是內部的人。”
他頓了頓,又說:“這件事我會調查清楚,在那之前,誰都不準再提懷疑王強的話,更不準再吵架。現在咱們的當務之急是應對趙老闆的仿品,不是內部內鬥。”
李根生雖然心裡不服,但還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其他工人也各自散開,回到崗位上幹活,可院子裡的氣氛卻變得格外壓抑,連縫紉機的噠噠聲和竹條的沙沙聲都透著沉悶。
麥秋走到辦公室,拿起電話聽筒,想打給工商部門試試,可手指懸在撥號盤上,又猶豫了。趙老闆說工商部門有他的人,就算打了電話,估計也沒人會管,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趙老闆變本加厲。
他放下聽筒,看著桌上的專利證明,只覺得無比諷刺。當初李紅梅提醒他申請專利,說這樣能保護自己的權益,可真到了關鍵時刻,這張紙卻連一點作用都起不了。80 年代的市場秩序還不完善,專利保護只是個空架子,遇到趙老闆這種耍無賴的,根本沒地方說理。
“麥秋,別愁了。” 李紅梅端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實在不行,咱們就去跟老客戶們好好說說,讓他們幫忙宣傳,再推出點優惠活動,總能保住一部分市場。”
麥秋點點頭,心裡卻沒底。老客戶雖然信任他,可面對低價的仿品,能堅持多久呢?而且趙老闆不僅在深圳鋪貨,還往東莞、惠州擴張,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整個珠三角的市場都會被仿品佔領。
他想起趙老闆囂張的嘴臉和威脅的話語,想起王強委屈的淚水和李根生固執的態度,只覺得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外部的刁難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內部的猜忌又像一根刺,紮在大家心裡,讓原本就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
窗外的太陽越升越高,把辦公室照得亮堂堂的,可麥秋的心裡卻一片灰暗。他不知道這場和趙老闆的較量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內部的猜忌甚麼時候才能化解。他只覺得自己像個陀螺,被外部的壓力和內部的矛盾抽打著,不停旋轉,卻不知道終點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