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的風波剛平,鵬城的暑氣就愈發濃烈,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腳印。麥秋正盤算著趁旺季多趕幾批貨,彌補之前的損失,張建軍卻騎著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滿頭大汗地衝進了小院,車鈴還在 “叮鈴哐啷” 響個不停。
“麥哥!壞了!出大事了!” 張建軍跳下車,扯著溼透的藍布襯衫,胸口劇烈起伏,“老街的專櫃快沒人了!全被仿品搶了生意!”
麥秋心裡一沉,手裡的竹條 “啪嗒” 掉在地上。他跟著張建軍往老街趕,一路踩著滾燙的路面,越靠近市場,心裡越發慌。往常這個時候,鵬城百貨的工藝品專櫃前總能圍不少人,可今天卻冷冷清清,只有兩個顧客在翻看布偶,看了兩眼又搖搖頭走開了。
專櫃斜對面的臨時攤位上,卻擠得水洩不通。麥秋擠進去一看,肺都快氣炸了 —— 攤位上擺著的布偶和竹籃,跟他家裡的款式幾乎一模一樣,連布偶的兔子造型、竹籃的卡扣設計都模仿得絲毫不差。可再仔細一看,做工卻粗糙得離譜:布偶的針腳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還露著棉花絮,輕輕一扯就有鬆動的跡象;竹籃表面坑坑窪窪,沒做煮蠟處理,竹篾邊緣還帶著毛刺,聞著只有一股生竹的腥味,根本沒有防潮效果。
“老闆,這布偶多少錢一個?” 有顧客問道。
攤主是個留著寸頭的年輕人,嗓門洪亮:“布偶十五塊,竹籃二十塊!比對面專櫃便宜一半還多,都是手工做的,一樣耐用!”
“這麼便宜?” 顧客瞪大了眼睛,拿起布偶捏了捏,雖然感覺棉花有些結塊,但架不住價格實在誘人,當即掏錢買了兩個,“給孩子玩玩,壞了也不心疼。”
麥秋站在旁邊,看著顧客一個個湧向攤位,心裡像被針扎一樣。他的布偶成本就要十八塊,竹籃成本二十三塊,專櫃定價布偶二十五塊、竹籃三十塊,利潤本就微薄,可這些仿品憑著劣質原料和粗糙工藝,硬生生把價格壓到了成本線以下,明擺著就是惡意攪局。
“麥哥,你看這事兒!” 張建軍急得直跺腳,“我跟顧客解釋,說那些是仿品,質量不行,可沒人聽啊!大家就認低價,剛才還有人拿著仿品來問我,為啥咱們的貨賣這麼貴,是不是坑人。”
麥秋強壓著怒火,走到攤位前,指著一個竹籃問:“老闆,你這竹籃沒煮蠟吧?潮天容易發黴。”
攤主斜了他一眼,認出是專櫃的老闆,語氣帶著挑釁:“發黴了算我的!咱這貨便宜,價效比高,老百姓就認這個。你家貨是好,可普通人過日子,誰願意多花十塊八塊買個竹籃?”
周圍的顧客也跟著附和:“就是,能用就行,沒必要買那麼貴的。”“反正都是手工做的,差別能多大?”
麥秋想爭辯,說仿品用不了多久就會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80 年代的老百姓日子過得精打細算,十五塊的布偶確實比二十五塊的更有吸引力,他就算說破嘴,也難敵低價的誘惑。
回到小院,麥秋把情況跟大家說了,辦公室裡頓時一片沉默。李紅梅翻著賬本,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個月專櫃的銷售額已經少了三成,再這麼下去,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而且那些仿品做工差,要是顧客買了覺得不好,說不定還會連累咱們的口碑,說‘麥記’的手工品不行。”
陳春燕也急得不行:“這些仿品肯定是衝著咱們來的,款式模仿得這麼像,說不定就是陳老闆或者劉老闆的同夥乾的。他們在廈門沒佔到便宜,就來深圳攪局了。”
麥秋點了點頭,心裡清楚,這夥人就是想透過低價仿品搞垮他的生意。他讓張建軍留在專櫃,儘量向顧客解釋正品和仿品的區別,自己則留在小院安撫工人,怕大家聽到訊息後人心惶惶。
可他剛走到竹編區,就聽到一陣爭吵聲。只見王強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對面的李根生叉著腰,嗓門大得整個小院都能聽見。
“我為啥不能回竹編組?” 王強的聲音帶著委屈和憤怒,“我在倉庫幹了一個多月,每天起早貪黑,貨物盤點沒出一次錯,原料搬運沒偷一次懶,上次竹編組趕貨,我還主動幫忙搬了三天竹條,憑啥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李根生重重 “哼” 了一聲:“給你機會?誰給咱們小院機會?當初你洩露煮蠟工藝,差點讓大家沒飯吃,現在還想回核心工序?竹編是咱們的命根子,新的煮蠟配方你也知道,萬一你再被人利誘,把新配方也賣了,咱們這一院子人喝西北風去?”
“我不會了!” 王強急得眼眶都紅了,“上次的錯我已經改了,那五百塊錢我一分沒花,都交給麥老闆了!我就是想多學點手藝,多掙點錢,不是想搞破壞!”
“嘴上說得好聽,誰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 李根生寸步不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這種能出賣自家工藝的人,我可不敢信。”
周圍的工人都圍了過來,分成了兩派。老員工大多站在李根生這邊,陳嬸皺著眉頭說:“根生說得對,王強當初確實做錯了大事,竹編組是核心區,不能隨便讓他回去,萬一出了岔子,咱們都得受連累。” 另一個老工人也附和:“是啊,倉庫的活雖然辛苦,但也安穩,他踏踏實實幹著就好,別想著往核心工序擠了。”
幾個新員工卻覺得李根生太較真。剛來沒多久的王小麗小聲說:“王強哥這陣子確實挺賣力的,倉庫被他打理得整整齊齊,還總幫我們搬東西,知錯能改就好,沒必要一直揪著過去不放吧?”
“就是,” 另一個年輕女工跟著說,“咱們都是幹活掙錢,只要把活做好就行,老揪著以前的事,多影響心情啊。”
兩撥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麥秋擠進去,大聲說:“別吵了!都先幹活去!”
工人們不情願地散開了,可臉上都帶著情緒。王強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轉身往倉庫走去,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李根生也餘怒未消,狠狠瞪了一眼王強的背影,拿起竹條 “啪” 地一聲折斷,嘴裡嘟囔著:“不知好歹的東西,好心提醒他,還不領情。”
麥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裡又急又累。外部的仿品攪局已經夠頭疼了,內部的矛盾又死灰復燃,這兩件事湊在一起,簡直讓他分身乏術。他先去了倉庫,王強正蹲在地上整理貨物,把布偶和竹籃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連標籤都貼得一絲不苟。
“王強,” 麥秋在他身邊坐下,“我知道你想回竹編組,也看到了你這陣子的努力。但李根生他們的顧慮,你也得理解,上次的事給大家留下的陰影太大了。”
王強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麥老闆,我真的知道錯了。那陣子我家裡蓋房子欠了債,劉老闆給我五百塊錢,我一時糊塗就答應了。後來我才知道,這五百塊錢差點毀了咱們整個小院,我心裡一直很愧疚,想好好幹活彌補。”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這五百塊錢,我一直沒動,現在還給你。”
麥秋把信封推了回去:“錢你自己留著,以後好好過日子。竹編組的事,我會再考慮,但不是現在。你再在倉庫幹一段時間,讓大家慢慢放下心結,到時候我自然會給你安排。”
王強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埋頭幹活,可麥秋能看出他心裡的失落。
安撫完王強,麥秋又去找李根生。李根生正在竹編區教新員工編卡扣,看到麥秋過來,停下手裡的活:“麥秋,我知道你心軟,但王強那小子真不能信。咱們的煮蠟工藝是多少人琢磨出來的,要是再被他洩露,咱們就真沒活路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麥秋說,“我沒說現在就讓他回竹編組,只是覺得,他已經悔改了,咱們也不能一直把他當外人。你是老員工,平時多看著點他,也給他點機會,別總揪著過去的事不放。”
李根生撇撇嘴:“我不是揪著不放,是真怕了。上次廈門的事,咱們差點就垮了,我可不想再經歷一次。” 話雖這麼說,但他語氣緩和了些,“行了,我知道了,以後我不跟他吵了,但想讓我完全信任他,還得看他的表現。”
麥秋剛鬆了口氣,張建軍又從老街趕了回來,臉上帶著更沉重的神色:“麥哥,我打聽清楚了,這些仿品的貨源是深圳關外一個姓趙的老闆,聽說跟之前的劉老闆是遠房親戚。他不僅在老街鋪貨,還往東莞、惠州的批發市場送,不少之前跟咱們合作的小商戶,都轉去賣他的仿品了,說‘利潤高,賣得快’。”
“還有更過分的,” 張建軍補充道,“剛才有個老客戶來專櫃,說趙老闆的人跟他們說,咱們的貨是‘虛高定價’,其實成本跟仿品差不多,就是靠牌子坑錢。現在好多老客戶都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跟咱們合作。”
麥秋坐在八仙桌旁,看著桌上攤開的訂單記錄,只覺得一陣頭暈。之前廈門的損失還沒完全彌補,現在深圳本地的市場又被仿品攪得雞犬不寧,老客戶流失,新客戶被搶走,再加上內部員工的矛盾,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困住了,怎麼掙扎都喘不過氣。
“麥秋,要不咱們也降價吧?” 李紅梅試探著說,“雖然利潤少點,但總比沒生意做強,先把市場搶回來再說。”
“不行!” 麥秋立刻反對,“咱們的貨是實打實的質量,用的是優質棉花和三年生的毛竹,還做了煮蠟防潮處理,成本擺在那兒。要是降價,咱們就得虧本來賣,撐不了多久就會垮。而且一旦降價,以後想再漲回來就難了,咱們的牌子也就砸了。”
陳春燕也點點頭:“麥秋說得對,不能降價。咱們可以想想別的辦法,比如在產品上做個標記,讓客戶能分清正品和仿品,再去跟老客戶好好說說,讓他們相信咱們的質量。”
“也只能這樣了。” 麥秋嘆了口氣,“建軍,你明天再去跟老客戶們聊聊,就說只要是從咱們這兒拿的貨,有任何質量問題,咱們都免費維修更換。春燕,你帶著工人,在每個布偶的耳朵後面繡個小小的‘麥’字,竹籃底部也刻上‘麥記’的印記,做得隱蔽點,別讓仿品商輕易模仿。根生哥,你多盯著點生產,千萬別因為趕貨降低質量,質量才是咱們的根本。”
大家都點點頭,各自去忙活了。小院裡的縫紉機聲和竹條聲又響了起來,可氣氛卻比往常沉悶了許多。工人們都知道市場被仿品攪亂了,心裡都沒底,幹活時也少了往日的勁頭。
王強在倉庫裡,一邊整理貨物,一邊偷偷看著竹編區的方向,眼神裡滿是羨慕和失落。李根生偶爾瞥向倉庫,神色複雜,有防備,也有幾分猶豫。新員工們私下裡議論著仿品的事,擔心生意做不下去,自己會丟了工作。
麥秋站在小院門口,望著遠處鵬城百貨的招牌,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場和仿品商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內部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化解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辛苦打拼下來的市場,也不知道能不能讓大家重新凝聚在一起,只覺得腳下的路,又陡又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