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的外貿訂單越接越順，短短兩個月，麥秋就簽下了八份訂單，其中馬來西亞客戶的訂單最大，要兩百個布老虎、一百個竹籃，約定一個月後交貨。之前幾次報關，都是跟著陳先生一起去的，陳先生手把手教他填單據、核貨物，麥秋看著流程不算複雜，心裡就琢磨著：“這次訂單不算小，以後訂單多了，總麻煩陳先生也不是事，不如自己學著獨立報關，也能省點時間。”
王大叔聽說他要自己報關，皺著眉勸：“報關是精細活，差一點就可能出岔子，還是跟著陳先生多跑幾次穩妥。”
“王大叔，俺跟著陳先生跑了三次了，流程都記熟了，單據怎麼填也知道，應該沒問題。” 麥秋信心滿滿，“陳先生最近也忙，咱們別總打擾他，自己能辦的事就自己辦。”
李紅梅也說：“報關費每次都要給外貿公司抽成，自己獨立報關，還能省點費用。”
麥秋打定主意，從陳先生之前給的舊報關單上抄了格式，又找林會計借了本《外貿單據填寫指南》，趴在小院的木桌上，一筆一劃地填寫報關單。布老虎、竹籃的數量、重量、單價，都按合同上的數字仔細填寫，字跡寫得工工整整，生怕寫錯一個字。只是在 “商品編碼” 一欄，他犯了難，指南上的編碼密密麻麻，都是六位數，他看不太懂，就照著之前陳先生填的 “手工製品” 籠統寫了上去，想著應該差不多。
申報要素那一欄，他也只簡單寫了 “手工製作，日用”，沒多想要寫清楚材質和具體用途。填完後，他又核對了三遍，確認數量、金額沒錯，就把報關單摺好，揣在懷裡，第二天一早帶著貨物清單、合同副本，往深圳海關趕。
80 年代的深圳海關，是一棟老舊的三層磚樓，外牆刷著灰白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一樓的報關大廳裡，排著長長的隊伍，大多是穿著中山裝、提著公文包的外貿從業人員，空氣中混雜著紙張油墨味和淡淡的菸草味。麥秋拿著單據，排在隊伍末尾，心裡有點緊張，手心微微出汗，時不時掏出報關單再看一眼。
終於輪到他，他把報關單和相關單據遞到視窗裡，裡面坐著個四十多歲的工作人員，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慢悠悠地翻看著單據。看了一會兒，工作人員皺起眉頭，把報關單推了出來：“麥老闆，你這報關單填寫不規範，不能受理。”
“不規範？” 麥秋心裡咯噔一下，“師傅，哪裡不規範啊？俺都是照著之前的樣子填的。”
工作人員指了指 “商品編碼” 一欄：“你這編碼填得太籠統了，‘手工製品’涵蓋範圍太廣，海關有專門的商品編碼手冊，每個品類都有對應的六位數編碼，布老虎、竹籃、鞋墊是不同的品類，編碼不能混為一談。”
他又指著 “申報要素”：“材質、用途都沒寫清楚，你寫‘手工製作，日用’，到底是棉的、竹的還是別的材質？用途是裝飾、收納還是別的？資訊不全，沒法核對查驗，萬一裡面混了別的東西，誰負責？”
麥秋拿起報關單，看著自己寫的 “手工製品”，臉一下子紅了，心裡暗暗後悔當初沒仔細問陳先生。“師傅，那俺現在改行不行？”
“現在改也可以，但編碼你得查準了，” 工作人員搖搖頭，“而且你這單據已經提交過了，得重新填寫一份，再排隊稽核。另外，按照規定，填寫不規範的報關單，要麼當場補正，要麼扣押貨物，三天內補全手續，否則就要按違規處理。”
“扣押貨物？” 麥秋心裡一緊，這批貨的船期就在五天後，要是耽誤了船期，不僅要賠合同總價三成的違約金，還會影響和馬來西亞客戶的後續合作。他連忙說：“師傅，俺現在就改，麻煩您通融一下，俺這貨趕船期，耽誤不得。”
“不是我不通融，”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海關有海關的規矩，編碼錯了，系統錄不進去，就算我給你過了，後面查驗也會被打回來。你還是先回去查準編碼，把申報要素填全，再重新來報吧。”
麥秋拿著報關單，走出報關大廳，蹲在門口的石階上，心裡又急又慌。他掏出林會計借給他的《外貿單據填寫指南》，翻到商品編碼那一頁，密密麻麻的編碼看得他頭暈眼花，布老虎到底對應哪個編碼，竹籃又該填哪個，他一點頭緒都沒有。指南上的說明很簡略，只寫了 “手工玩具”“竹製器具”，沒具體到布老虎和竹籃。
他想給陳先生打電話，可海關附近沒有公用電話亭，最近的電話亭在兩條街外。他揣著報關單，一路小跑，跑到公用電話亭，排了十幾分鐘的隊，才打通了陳先生辦公室的電話。
“陳叔，俺是麥秋，” 麥秋的聲音帶著焦急，“俺自己來報關，報關單填錯了，商品編碼和申報要素都不對，海關不讓過，還說要扣押貨物，您快幫幫俺！”
陳先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語氣沉穩地說：“你別急，先別慌。海關的商品編碼不能瞎填，有專門的《海關商品編碼手冊》，我這裡有一本 1985 年版的，你趕緊過來拿。另外，申報要素必須寫清楚，材質、用途、工藝，都得詳細，不能籠統寫‘手工製品’。”
“俺現在就過去！” 麥秋掛了電話，又一路小跑往外貿公司趕。外貿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棟老舊寫字樓裡，陳先生的辦公室在二樓，裡面堆滿了各種單據和手冊，桌上放著一臺老式算盤和一個搪瓷杯。
看到麥秋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額頭上滿是汗水，陳先生連忙遞給他一杯涼茶：“先喝口水，緩一緩。報關這活，看著簡單，實則半點馬虎不得，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編碼，都不能錯。”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藍色封皮手冊，遞給麥秋：“這就是《海關商品編碼手冊》，你看，布老虎屬於‘手工玩具類’，編碼是 ；竹籃屬於‘竹製編織品’，編碼是 ；以後要是有鞋墊，編碼是 ，你把這些編碼記下來，抄在你的小本子上，以後就不會錯了。”
陳先生翻開手冊，指著對應的條目，逐一給麥秋講解：“編碼的前兩位是大類，中間兩位是中類，最後兩位是小類，不能混淆。比如布老虎，95 是‘玩具、遊戲品、運動用品’大類，05 是‘節日用品或其他娛樂用品’中類 是具體小類，缺一不可。”
他又拿起麥秋填錯的報關單，用紅筆圈出錯誤：“你看，申報要素這裡，要寫‘材質：純棉布料、石巖村新棉、深山毛竹；用途：布老虎為裝飾及兒童玩具，竹籃為日用收納；工藝：純手工縫製、編織，竹籃經桐油浸泡’，這樣海關工作人員一看就清楚，不會卡你。”
麥秋拿著手冊，趴在陳先生的辦公桌上，重新填寫報關單。陳先生坐在一旁，耐心指導他，哪裡該填甚麼，哪裡要注意大小寫，哪裡不能塗改。“報關單不能有塗改痕跡，寫錯了就得重新換一張，你慢慢寫，別急。”
麥秋小心翼翼地寫著，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認真，生怕再出錯。寫完後，陳先生又幫他核對了一遍，確認編碼、申報要素、數量、金額都沒錯，才點點頭：“這樣就規範了。不過，你還缺一樣東西 —— 原產地證明。”
“原產地證明？” 麥秋愣住了，“之前跟著您報關，沒要這個啊？”
“之前是我幫你在公司開了外貿代理證明，” 陳先生解釋道，“現在你獨立報關，需要證明你的產品是紅星村手工製作的，不是進口或代工的。你得去你們村委會開個證明，說明產品的生產地、工藝、原料來源，然後到外貿局蓋個章，這樣才能作為有效的原產地證明，海關才會認可。”
麥秋心裡一沉，又多了一道手續。村委會在紅星村，離深圳有幾百公里，來回要兩天時間，船期越來越近，時間根本來不及。“陳叔，這可咋整？俺回村裡開證明，來回得兩天，船期就剩四天了，怕趕不上。”
“不用你親自回去，” 陳先生想了想，“你給村裡發一封加急電報，讓老支書幫忙開證明，蓋村委會的章，然後讓他寄到外貿局，我幫你盯著，收到後直接去蓋章，這樣能省不少時間。”
麥秋連忙點頭，當天下午就跑到郵局，給老支書發了加急電報：“急需村委會開具手工製品原產地證明，註明材質工藝，蓋公章後寄往深圳外貿局，十萬火急，勿誤。” 發電報時，他特意多付了錢，讓郵局優先投遞。
接下來的兩天，麥秋每天都往外貿局跑，詢問證明有沒有寄到。外貿局是一棟老式的紅磚樓，辦事視窗前排著長隊，工作人員效率不高，每次去都要等半天。第一天去，沒收到；第二天上午去，還是沒收到，麥秋心裡越來越急，生怕證明寄丟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陳先生給他打電話，說證明收到了，讓他趕緊去外貿局蓋章。麥秋跑到外貿局，找到負責蓋章的工作人員，遞上證明。工作人員仔細看了半天，又問了幾個關於產品的問題，才在證明上蓋了鮮紅的公章。
拿到蓋好章的原產地證明，麥秋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拿著新填的報關單、原產地證明、合同副本、貨物清單，再次趕到海關。這次，他排在隊伍裡，心裡雖然還有點緊張，但比上次踏實多了。
輪到他時，他把所有單據遞進去，工作人員仔細核對了報關單上的編碼和申報要素，又翻看了原產地證明，點點頭：“這次填寫規範了，跟我去查驗貨物吧。”
麥秋跟著工作人員來到海關的查驗倉庫，倉庫裡堆滿了各種貨物，他的布老虎和竹籃被整齊地堆放在角落，用塑膠布蓋著。工作人員開啟包裝，隨機抽查了幾個布老虎和竹籃，檢查了材質和工藝，又對照著報關單上的數量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在報關單上籤了字，蓋了放行章。
“好了，可以放行的，儘快安排裝船吧，別耽誤了船期。” 工作人員把報關單遞還給麥秋。
麥秋接過報關單，看著上面鮮紅的放行章，心裡懸著的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連連向工作人員道謝，轉身跑出海關倉庫，找老周安排貨車，把貨物運往碼頭。
貨車駛離海關時，麥秋坐在駕駛室裡，看著窗外的街道，心裡感慨萬千。這次獨立報關，真是一波三折，要是沒有陳先生的耐心指導，沒有老支書的及時配合，他肯定趕不上船期。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把布老虎、竹籃的商品編碼，還有申報要素的填寫要求，一一抄了上去，又在本子上寫下：“報關無小事，細節定成敗”，提醒自己以後再也不能馬虎。
到了碼頭，貨物順利裝上了前往馬來西亞的貨輪。看著貨輪緩緩駛離港口，麥秋站在碼頭邊，吹著海風，心裡踏實極了。他知道，這次的經歷雖然坎坷，但讓他學到了很多，以後再遇到報關的事，他就有經驗了。
回到小院時，已經是傍晚了。張建軍、王大叔和李紅梅都在等著他的訊息，看到他回來，連忙圍上來：“怎麼樣，報關順利嗎？”
“順利放行啦，貨已經裝上船了！” 麥秋笑著說，把報關單拿給大家看。
“太好了！” 李紅梅高興地拍著手，“以後咱們就能自己報關了，再也不用麻煩陳先生了。”
王大叔點點頭：“吃一塹長一智，這次雖然遇到了麻煩，但學到了真本事，以後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麥秋坐在桌前，喝著李紅梅熬的小米粥，心裡暖暖的。他知道，做生意就是這樣，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但只要肯學習、肯請教，有好心人幫忙，就沒有克服不了的難關。他把小本子收好，心裡暗暗決定，以後不管做甚麼事，都要一絲不苟，不能有半點馬虎。窗外的月光灑進小院，照亮了桌上的報關單，也照亮了麥秋臉上平靜而堅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