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百貨的專櫃穩紮穩打了三個多月,布老虎和竹籃成了工藝品區的 “常客”,回頭客不少,大多是看中結實耐用的家庭主婦和喜歡傳統樣式的老人。可進入深秋,麥秋漸漸發現不對勁 —— 專櫃前的年輕人越來越少,有時一整天下來,年輕顧客都只是瞥一眼就走,徑直奔向隔壁新入駐的手工娃娃櫃檯。
這天下午,麥秋像往常一樣來專櫃補貨,剛把新做的布老虎擺好,就看到一對年輕情侶在隔壁櫃檯前駐足。女孩指著一個穿碎花連衣裙的布娃娃,拉著男孩的手撒嬌:“你看這個多可愛,眼睛是玻璃珠做的,還有小辮子,比那邊的布老虎好看多了。” 男孩笑著點頭,當即付了錢,女孩抱著布娃娃,連看都沒看麥秋的專櫃一眼。
麥秋心裡不是滋味,走到隔壁櫃檯前,拿起那個布娃娃仔細打量。這布娃娃做工其實不算精細,針腳還有些歪斜,布料也是普通的印花布,但勝在樣式新穎 —— 娃娃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粉色連衣裙,裙襬還縫了層薄紗,確實比他那只有黑黃兩色、造型傳統的布老虎更吸引年輕人。
“麥老闆,過來取經啊?” 隔壁櫃檯的張老闆笑著打趣,“你這布老虎質量是好,就是樣式太老了,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新鮮花樣,咱們做手工的,也得跟著潮流變變。”
麥秋沒接話,心裡沉甸甸的。他蹲在自己的專櫃前,看著一排排造型相似的布老虎,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從一開始做手工活,他就跟著村裡的老法子,布老虎永遠是圓頭圓腦、黑眼黃身,竹籃都是敞口無蓋的傳統樣式,鞋墊也只繡牡丹、荷花這幾種老花樣。之前靠質量和誠信站穩了腳跟,可現在市場變了,年輕人成了消費主力,光靠老樣式,遲早會被淘汰。
傍晚打烊時,李伯特意找到他,手裡拿著一本顧客意見簿:“麥老闆,你看看這上面的反饋。” 意見簿上,好幾條留言都指向樣式問題:“布老虎樣式單一,孩子不喜歡”“希望有更小巧的竹籃,方便年輕人攜帶”“鞋墊花樣太老氣,不適合年輕人穿”。
李伯嘆了口氣:“現在深圳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他們見過的新鮮東西多,眼光也挑。你這貨質量沒話說,但樣式確實跟不上了。隔壁張老闆的手工娃娃,質量不如你,可人家樣式新,銷量都快超過你了。再不想想辦法,專櫃的位置怕是保不住。”
麥秋攥著意見簿,指節都捏白了。回到小院,他把情況跟大家一說,張建軍撓著頭髮愁:“俺們村裡祖祖輩輩就這麼做布老虎,別的樣式俺們也不會啊。” 劉嬸也嘆了口氣:“俺年輕時就繡牡丹、荷花,新花樣俺們見都沒見過,咋做嘛?”
陳春燕倒是有想法,她畢竟年輕,見過些新鮮事:“俺在梅州時,見過有人做布兔子、布猴子,還有帶小口袋的竹籃。要不咱們試試改改樣式?就是沒人會教。”
麥秋猛地想起一個人 —— 紅星村的王婆婆。王婆婆今年七十多歲,是村裡最有名的老藝人,年輕時不僅會做布老虎,還會做各種各樣的布偶,甚麼布兔子、布松鼠、布娃娃,樣樣精通,還能在鞋墊上繡出十二生肖。只是年紀大了,眼睛花了,這些年就沒再動手,家裡還留著不少年輕時做的舊物件。
“有辦法了!” 麥秋一拍大腿,“村裡的王婆婆會做各種新樣式,俺明天就回村,請她出山教大家!”
第二天一早,麥秋揣上錢和兩斤水果糖,急匆匆地往紅星村趕。長途汽車顛簸了大半天,到村裡時已經是下午。他沒回自己家,徑直往村西頭的王婆婆家走。王婆婆家是棟老舊的土坯房,院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樹枝上掛著幾個褪色的布偶,一看就是多年前的手藝。
麥秋推開虛掩的院門,王婆婆正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眯著眼睛曬太陽。看到麥秋進來,她愣了一下:“秋娃,你咋回來了?”
“王婆婆,俺來請您幫忙了。” 麥秋把水果糖放在桌上,把專櫃樣式陳舊、年輕人不喜歡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語氣誠懇,“您是村裡最會做手工的,能不能教俺們做些新樣式?不然俺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王婆婆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秋娃,不是俺不幫你,俺年紀大了,眼睛花得看不清針腳,手也抖,做不了細活了,更別說教別人。”
“王婆婆,您就試試唄。” 麥秋蹲在她面前,拉著她的手,“您的手藝不能就這麼丟了啊,俺們年輕人想學都沒人教。您不用親自做,只需要動動嘴,告訴俺們怎麼做,俺們來做,您在旁邊看著指點就行。村裡的鄉親們都盼著您呢,您要是不教,俺們的訂單就黃了,大家都掙不到錢了。”
王婆婆沉默了,目光落在樹枝上的舊布偶上,眼神裡滿是懷念。她年輕時,做的布偶在周邊十里八鄉都有名氣,誰家孩子過週歲,都要來求一個,說能保平安。只是後來大家都忙著掙工分,沒人學這手藝了,她也就漸漸不做了。
“您教俺們,俺給您開工錢,每個月給您五十塊,比村裡年輕人打工掙得還多。” 麥秋接著說,“您要是覺得累,咱們一天只教兩個時辰,不耽誤您休息。”
王婆婆被麥秋的誠懇打動了,沉默半晌,點了點頭:“行吧,俺就試試。俺這手藝,能傳下去也是好事,不想帶到棺材裡去。”
麥秋心裡一陣狂喜,連忙給王婆婆磕了個響頭:“謝謝您,王婆婆!您真是俺們的大救星!”
第二天一早,老支書就敲鑼召集了村裡所有做手工活的鄉親,在曬穀場搭起了臨時工作臺。王婆婆被麥秋扶到中間的椅子上,面前擺著針線、布料、棉花。她從家裡翻出一箇舊木盒,開啟一看,裡面全是她年輕時做的布偶樣品:有豎著長耳朵的布兔子,有拖著大尾巴的布松鼠,還有穿著小棉襖的布娃娃,雖然顏色已經褪色,但造型依舊可愛。
“俺先教你們做布兔子。” 王婆婆拿起一塊白色的粗布,“先剪兩個橢圓形當兔子的身子,再剪四個小長方形當腿,兩個三角形當耳朵,記住,耳朵要剪得尖一點,才好看。” 她一邊說,一邊用剪刀慢慢地剪,雖然手有些抖,但剪得依舊規整。
鄉親們圍在旁邊,看得認真,手裡也跟著比劃。劉嬸拿著剪刀,剪了好幾次,兔子耳朵不是太圓就是太短,急得滿頭大汗:“王婆婆,俺這耳朵咋剪都不像,您再教教俺。”
王婆婆耐心地說:“剪的時候,先在布上畫個樣子,順著線剪,彆著急,慢一點就好。” 她讓麥秋幫著給大家畫樣,自己則挨個指導,看到誰剪得不對,就伸手幫著調整。
剪好布料,接下來是縫製。王婆婆拿起針線,演示著說:“先把兔子的身子縫起來,留個小口塞棉花,縫的時候針腳要密一點,不然棉花會露出來。耳朵要縫在身子的上方,左右要對稱,不然兔子就歪頭了。”
麥秋跟著學,縫到耳朵的時候,總是縫得不整齊,左邊高右邊低。王婆婆伸出乾枯的手,握住他的手,慢慢引導:“左手扶著布料,右手拿針,針腳要勻,每一針的距離都要一樣,這樣縫出來才好看。” 在王婆婆的指導下,麥秋終於縫好了一個像樣的布兔子,雖然不如王婆婆做的精緻,但造型已經有模有樣。
陳春燕學得最快,她年輕,眼神好,手腳麻利,沒用多久就掌握了布兔子的做法,還自己琢磨著給兔子加了個小紅鼻子,顯得更可愛了。王婆婆笑著說:“春燕這孩子有靈氣,是塊做手工的料。”
接下來的幾天,王婆婆又教大家做布娃娃和布松鼠。布娃娃的衣服樣式最多,王婆婆教大家做碎花連衣裙、小棉襖、揹帶褲,還教大家用綵線給娃娃繡頭髮、畫眼睛。鞋墊的新花樣也沒落下,王婆婆教大家繡小熊貓、梅花、十二生肖,還教大家用不同顏色的線搭配,讓花樣更鮮豔。
竹籃的改進也沒耽誤,王婆婆建議麥秋:“年輕人喜歡小巧的東西,竹籃可以做小一點,加個提手,再編個小隔層,能裝零錢、鑰匙,這樣年輕人就願意買了。” 麥秋按照王婆婆的建議,讓村裡的壯勞力把毛竹劈得細一點,編出的竹籃只有巴掌大,加上提手和隔層,果然精緻了不少。
鄉親們學得認真,每天天不亮就到曬穀場,一直學到天黑。王婆婆雖然累,但看到大家學得認真,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麥秋每天都給王婆婆端茶倒水,中午還讓媳婦殺了雞,給王婆婆補身體。
半個月後,第一批新樣式的樣品終於做出來了:雪白的布兔子豎著長耳朵,紅鼻子黑眼睛,可愛極了;布娃娃穿著碎花連衣裙,梳著麻花辮,眼睛是用黑色紐扣做的,亮晶晶的;鞋墊上繡著圓滾滾的小熊貓,抱著竹子,憨態可掬;小巧的竹籃帶著提手,隔層裡還能放下幾枚硬幣。
麥秋帶著新樣品,急匆匆地趕回深圳,送到鵬城百貨的專櫃。李伯看到新樣品,眼睛一亮:“這樣式好!比之前的布老虎洋氣多了,年輕人肯定喜歡。” 他讓麥秋趕緊把新樣品擺上櫃檯,還特意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新樣品剛上架,就吸引了不少年輕顧客。一個穿牛仔褲的姑娘拿起布兔子,眼睛都亮了:“這個兔子好可愛!多少錢一個?”
“三十五塊錢一個,純手工做的,棉花是新曬的,布料也耐磨。” 麥秋連忙介紹。
姑娘二話不說就付了錢,抱著布兔子愛不釋手:“我要給我妹妹也買一個,她肯定喜歡。”
沒過多久,又有幾個年輕人圍了過來,有的買布娃娃,有的買小竹籃,還有的買繡著小熊貓的鞋墊。一天下來,新樣式賣了二十多個,比之前幾天的銷量加起來還多。
隔壁的張老闆看著麥秋的專櫃前人頭攢動,心裡有些羨慕:“麥老闆,你這新樣式確實厲害,看來我也得想想辦法改改樣式了。”
麥秋心裡踏實極了,他給村裡發了加急電報,讓鄉親們按照新樣式批次生產,還特意強調:“王婆婆年紀大了,大家多照顧她,教手藝的時候別讓她太累。”
接下來的一個月,新樣式的手工製品成了鵬城百貨的爆款,布兔子和布娃娃銷量最高,小竹籃也成了年輕人的新寵,專櫃的銷量比之前翻了一倍還多。李伯特意在百貨公司的表彰大會上表揚了麥秋:“麥老闆不僅誠信經營,還懂得創新,把老手藝和新樣式結合起來,值得大家學習。”
麥秋拿著表彰證書,心裡感慨萬千。他知道,這次能成功,全靠王婆婆的傳藝和鄉親們的努力。他給王婆婆寄了一百塊錢和一身新衣服,還在電報裡說:“等忙完這陣,俺就回村看您,再請您教俺們做更多新樣式。”
回到小院,看著大家忙著趕製新訂單,縫紉機的 “噠噠” 聲、剪刀的 “咔嚓” 聲、竹條的 “沙沙” 聲交織在一起,麥秋嘴角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老手藝不是一成不變的,只有跟著時代的腳步,不斷創新,才能走得更遠。窗外的月光灑進小院,照亮了桌上的新樣品,也照亮了麥秋臉上踏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