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年正月初七，天剛矇矇亮，紅星村的雞還沒叫透，麥秋家的院子就熱鬧了起來。寒霧裹著清晨的涼氣，在屋簷下凝成細小的冰碴，院門口的春聯被風吹得嘩嘩響，紅色的紙屑沾在溼漉漉的石板上，透著幾分喜慶的餘溫。張建軍、李紅梅等七個村的帶頭人騎著腳踏車，陸續出現在村道盡頭，車後座都綁著鼓鼓囊囊的紙箱，裡面是各自村的特產樣品，車輪碾過結著薄冰的路面，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響。
“麥秋，俺來了！果脯都用玻璃罐裝好了，外面套了三層麥秸，摔不壞！” 張建軍一進院就大聲喊，他的腳踏車後座綁著四個紙箱，上面貼著 “東風村果脯” 的手寫標籤，字跡歪歪扭扭卻格外工整。他穿著新做的灰色中山裝，領口彆著一枚紅色的毛主席像章，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紅暈，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李紅梅緊隨其後，她的女式 “鳳凰” 車後座綁著兩個長方形紙箱，裡面是三十雙手工布鞋，鞋面上繡著鮮豔的梅花和牡丹，每雙鞋都用軟紙包著，防止磨損。“麥秋，布鞋都檢查過了，針腳沒問題，鞋底也納得結實，南方人肯定喜歡。” 她解開綁繩，小心翼翼地把紙箱搬下來，生怕碰壞了鞋面上的繡花。
陸續地，河西村的王大叔、河東村的趙大姐等人也到了。王大叔的加重腳踏車上綁著三個大布袋，裡面是五十斤紅薯幹，用密封的塑膠布裹著，外面套著硬紙盒，上面扎著密密麻麻的小孔，便於透氣；趙大姐的竹籃裡放著幾幅手工刺繡，繡的是 “松鶴延年”“喜上眉梢”，用宣紙包著，再裝進木盒裡，外面纏上紅布條，看著格外精緻。
七個村的樣品很快堆滿了半個院子，五十個紙箱、布袋、木盒整整齊齊地擺著，有玻璃罐裝的醃菜、果脯，有硬紙盒裝的掛飾、布鞋，還有密封布袋裝的紅薯幹，五顏六色，透著濃濃的鄉土氣息。“大夥兒先歇會兒，喝口水，俺們再一起清點打包。” 麥秋娘端著一壺熱茶出來，給每個人遞了個粗瓷碗，“天這麼冷，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嬸子，您太客氣了！” 張建軍接過茶碗，一飲而盡，臉上的寒氣消了不少。麥秋從帆布包裡掏出清單，走到院子中央：“現在咱們按清單核對，一個村一個村來，別漏了也別錯了。” 他念著村名和產品：“紅星村：掛飾五十個、醃菜三十罐，都齊了嗎？”
“齊了！” 負責村裡樣品的年輕媳婦應聲，指著旁邊的六個紙箱，“掛飾用硬紙盒裝著，每個外面包了油紙，裡面塞了軟紙；醃菜都是玻璃罐蠟封的，貼了標籤，寫著‘紅星村辣芥菜’。” 麥秋走過去，開啟一個紙箱，裡面的掛飾擺得整整齊齊，鳳凰、鯉魚、生肖兔的樣式栩栩如生，麥秸編得緊實，紅布條縫得牢固；再開啟一個玻璃罐，醃菜的香氣撲面而來，罐口的蠟封平整，沒有裂縫。
“好，合格。” 麥秋在清單上打了個勾，又看向張建軍，“東風村：果脯二十罐，數量對嗎？” 張建軍點點頭，開啟一個紙箱，裡面的玻璃罐排列整齊，罐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寫著 “保質期六個月”“純手工無新增”。“每罐都是俺親手封的蠟，絕對密封，運到深圳也不會壞。” 他拿起一罐果脯，遞給麥秋，“你嚐嚐，味道跟去年一樣，酸甜可口。”
麥秋接過罐子，開啟蠟封，拿出一塊果脯放進嘴裡，甜中帶酸，果肉飽滿，點點頭：“味道不錯，就這麼裝。” 接下來，大家一一核對其他村的樣品，李紅梅的布鞋、王大叔的紅薯幹、趙大姐的刺繡，數量都對得上，包裝也都符合要求。
核對完畢，打包工作正式開始。男人們負責搬箱子、捆繩子，女人們則負責往紙箱裡塞麥秸、貼標籤。麥秋找來幾捆乾燥的麥秸，分給大家：“每個紙箱裡都多塞點麥秸，尤其是玻璃罐周圍，要塞緊實，防止運輸時碰撞損壞。” 他示範著把麥秸揉松，塞進紙箱縫隙裡，“別塞太滿，也別太鬆，剛好固定住樣品就行。”
張建軍力氣大，負責用麻繩捆紙箱。他把麻繩在紙箱上繞了三圈，然後用力拉緊，打了個結實的死結，又在箱子四角各纏了兩圈：“這樣捆著，就算摔在地上也不會散。” 李紅梅則拿著毛筆和墨水，在每個紙箱上寫收件地址：“深圳東門市場 王批發商收”，字型娟秀工整，還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梅花圖案，“這樣看著更顯眼，批發商也好找。”
王大叔擔心紅薯幹受潮，從布袋裡掏出幾包石灰粉，放進裝紅薯乾的紙箱裡：“俺聽人說，石灰粉能吸潮氣，南方天氣熱，別讓紅薯幹發黴了。” 麥秋點點頭：“王大叔想得周到，咱們其他裝食品的紙箱也放點石灰粉，保險點。”
大家各司其職，忙得熱火朝天。寒霧漸漸散去，太陽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村裡的村民們也都趕來幫忙，男人們搬的搬、扛的扛，女人們端茶送水、縫補破損的紙箱，孩子們則圍著樣品好奇地看，時不時幫著遞根繩子、拿張標籤，院子裡一片歡聲笑語。
張大媽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走進院子，徑直走到麥秋面前：“麥秋，這是俺連夜編的二十個鳳凰掛飾，你帶著當樣品。” 她開啟布包，裡面的鳳凰掛飾比之前的更精緻，鳳尾用了三種顏色的布條，翅膀上還縫了小小的銀箔紙，陽光下閃閃發光。“俺聽說南方人喜歡花哨點的，這些掛飾更亮眼，說不定批發商能多訂點貨。”
麥秋接過布包，心裡暖暖的：“謝謝大媽，您熬夜編這個，太辛苦了。” 張大媽擺擺手：“不辛苦，只要能幫村裡把貨賣出去，俺累點也願意。你到了深圳，要是批發商要得多，俺們在家連夜編，保證按時供貨。”
李嬸也提著一個小竹籃走進來，裡面裝著一小罐醃菜和幾個玉米餅：“麥秋，這是俺新醃的辣白菜，你帶著當樣品，要是南方人愛吃，俺們就多醃點。” 她把玉米餅塞進麥秋手裡，“路上餓了就吃，比火車上的泡麵好吃，也省錢。”
村民們也紛紛拿出自己的心意，有給麥秋塞花生、瓜子的，有給他送鞋墊、襪子的，還有個小朋友把自己攢的幾顆水果糖塞進他口袋裡：“麥秋哥，你到南方要早點回來，給俺帶電子錶。” 麥秋一一收下大家的禮物，放進隨身的帆布包裡，眼眶有些溼潤：“謝謝大夥兒，俺到了深圳一定好好幹，早點開啟銷路，讓大家都能多掙點錢。”
爹蹲在院子角落，默默地幫著捆紙箱，手裡的麻繩在他手裡翻飛，打得結又快又結實。他沒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看麥秋，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捨，更多的卻是鼓勵。娘則在廚房裡忙前忙後，給大家煮了雞蛋、熬了粥，還打包了不少乾糧，讓麥秋和夥伴們路上吃。
下午，陽光漸漸西斜，打包工作終於完成。五十個紙箱被捆得結結實實，上面都貼好了標籤，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院子裡，像一座小山。“大夥兒搭把手，把樣品搬到腳踏車上，咱們送去縣城火車站的託運處。” 麥秋喊了一聲，男人們紛紛上前，兩人抬一個紙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腳踏車後座上。
七個村的帶頭人，每個人的腳踏車上都綁著好幾箱樣品，有的還在車把上掛著小箱子，看著沉甸甸的。村民們送他們到村口，站在老槐樹下，不停地叮囑著：“到了南方別捨不得吃”“遇到難處就找建國”“早點回來”“生意成了給家裡寫信”。
“大夥兒回去吧，俺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麥秋揮揮手，騎著腳踏車出發了。身後，村民們還在揮手告別，孃的眼眶紅紅的，爹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麥秋的舊棉襖，像是在等著他回來。
騎了一個多小時，麥秋和夥伴們到達縣城火車站。火車站廣場上擠滿了人，比春節前更熱鬧，到處都是揹著行李的南下務工者和生意人，蛇皮袋、帆布包、紙箱堆得到處都是，空氣中瀰漫著泡麵的味道、菸草味和淡淡的汗味。“南下專線” 的紅色牌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廣播裡反覆播報著列車時刻：“各位旅客請注意，由縣城開往深圳的 102 次列車，將於明日早上八點準時發車，請各位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託運處裡更是人山人海，工作人員穿著藍色中山裝，忙得不可開交，登記、稱重、貼標籤，動作麻利。麥秋和夥伴們推著腳踏車，擠過人群，來到託運視窗。“同志，我們要託運五十箱樣品，都是食品和手工製品，目的地是深圳。” 麥秋遞上之前的登記單據。
工作人員接過單據，看了看，又核對了一下紙箱數量，說：“先稱重，然後填託運單，每箱都要貼標籤。” 他拿出秤，大家輪流把紙箱搬上去稱重，“一共三百二十公斤，運費按每公斤零點四八元算，一共一百五十三塊六毛錢。”
張建軍從藍布兜裡掏出錢，大家一起湊了運費，遞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開了託運單，一式兩份，一份自己留存，一份遞給麥秋：“到了深圳，憑這張單據和身份證取貨，七天內必須取，不然要收保管費。” 麥秋接過單據，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又在筆記本上記下取貨地址和電話。
工作人員指揮著搬運工，把樣品搬到託運貨車上。看著自己的樣品被搬上車，大家心裡都踏實了不少。“終於妥當了，就等明天出發了。” 李紅梅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王大叔點點頭：“是啊，現在就盼著到了深圳，批發商能看中咱們的貨。”
從託運處出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火車站廣場上的人更多了，不少人坐在行李上吃飯，有的吃泡麵，有的啃饅頭，還有的分享著帶來的鹹菜。廣播裡傳來列車晚點十分鐘的通知，人群中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麥秋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充滿了期待。他看到不少和他們一樣南下做生意的人，有的揹著裝滿小商品的蛇皮袋，有的推著裝滿樣品的小推車，臉上都帶著興奮和忐忑。他知道，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懷揣著對未來的憧憬，想在南方的市場上闖出一片天。
“咱們找個地方吃點飯，然後找個招待所住下，明天一早好趕火車。” 麥秋提議道。大家都點點頭，跟著他往火車站附近的國營飯館走去。飯館裡人滿為患，他們好不容易找了個桌子坐下，點了炒青菜、紅燒肉和幾碗麵條，一邊吃一邊聊著對深圳的想象。
“俺聽說深圳的樓特別高，比縣城的百貨大樓還高十倍。” 李紅梅好奇地說。張建軍笑著說：“俺還聽說深圳有很多外資工廠，裡面的工人都穿著統一的工作服，工資很高。” 麥秋喝了口麵條湯，說：“等咱們把貨賣出去，就去逛逛深圳，看看南方的樣子。”
吃完飯，大家住進了提前聯絡好的國營招待所。房間裡擺著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牆上掛著一臺老式的電風扇，角落裡放著一個暖水瓶。雖然簡陋，但很乾淨。“大夥兒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火車，養足精神。” 麥秋說。大家點點頭，各自收拾好行李，躺在床上，卻都沒有睡意，心裡想著即將到來的南下之旅，想著未知的南方市場，翻來覆去睡不著。
麥秋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五味雜陳。有對家鄉的不捨，有對未來的期待，還有幾分對未知的忐忑。他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託運單據和批發商地址，又想起村民們的囑託和爹孃的牽掛，暗暗發誓，這趟南下一定要成功，不辜負大家的期望，讓紅星村的特產在南方的市場上闖出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