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 年 11 月的北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凜冽。紅星村的玉米杆早已收割完畢,捆成整齊的草垛堆在田埂邊,枯黃的葉片在風裡簌簌作響。屋簷下,村民們晾曬的紅辣椒和大蒜串垂下來,在灰白的天空下透著幾分鮮亮。麥秋一早醒來,就看到娘正蹲在炕邊,給他收拾帆布包。
“把這件厚點的藍布褂子帶上,縣城比村裡冷。” 孃的手有些粗糙,卻格外靈巧,把疊得方方正正的褂子塞進包裡,又拿出用油紙包好的六個玉米餅,“路上餓了就吃,別捨不得,到了縣城也別亂花錢買吃的,國營飯館的菜貴得很。” 她一邊說,一邊往包裡塞了一小罐醃蘿蔔乾,眼眶紅紅的,“辦事別跟人起爭執,能忍就忍,辦完就趕緊回來,娘在家給你留熱飯。”
麥秋坐在炕沿上,看著娘鬢角沾著的棉絮,心裡酸酸的:“娘,俺知道了,您放心,俺辦完事就回來,不瞎轉悠。” 他伸手想幫娘理理頭髮,娘卻躲開了,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塊疊得整齊的手帕,裡面包著二十塊錢,塞進他手裡:“拿著,萬一有啥急用,別委屈自己。”
爹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忽明忽暗,半天沒說話。直到麥秋要出門,他才站起身,磕了磕煙鍋,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也遞給麥秋:“路上買碗熱湯喝,別總啃乾糧。去了那邊多聽多看,辦事穩當點,咱莊稼人做事,講究個實在。”
麥秋把錢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攥了攥,沉甸甸的。他推著家裡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腳踏車,走出院門時,天剛矇矇亮,村道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公社門口已經有了人影。張建軍騎著一輛半舊的 “永久” 牌腳踏車,車把上掛著個藍布兜,看到麥秋來,笑著揮手:“麥秋,可算等著你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得發亮,臉上帶著幾分憨厚。不一會兒,向陽村的李紅梅也來了,她騎著一輛女式 “鳳凰” 車,車後座綁著個印花布包,穿著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件粗布馬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可算齊了!” 李紅梅喘著氣,擦了擦額頭的薄汗,“俺家那口子昨晚跟俺吵到半夜,說俺一個女人家,跟著瞎闖啥,萬一在南方被騙了,哭都沒地方哭去。” 她無奈地搖搖頭,“俺跟他說,麥秋是讀過書的人,辦事穩當,還有這麼多村的人一起,能出啥事兒?他才勉強鬆口。”
張建軍笑著接話:“俺家那口子倒是挺支援,說能把果脯賣到南方,賺了錢就能給孩子蓋新房,讓孩子去縣城上學。” 他拍了拍車後座的布包,“俺把樣品都帶來了,用玻璃罐裝著,外面套了三層麥秸,肯定摔不壞。”
陸續地,河西村的王大叔、河東村的趙大姐等另外四個村的帶頭人也到了。七個村的帶頭人,七輛腳踏車,有新有舊,排成一排,看著格外熱鬧。王大叔騎著一輛加重腳踏車,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裡面裝著紅薯幹樣品;趙大姐的腳踏車上掛著個竹籃,裡面放著幾雙繡著梅花的布鞋,鞋面上還沾著些許線頭。
“走嘍!” 麥秋喊了一聲,七個人騎著腳踏車,浩浩蕩蕩地往縣城趕。村道上的白霜漸漸融化,腳踏車輪碾過溼漉漉的路面,濺起細小的泥點。風迎面吹來,帶著寒意,大家卻騎得渾身發熱,臉上都透著幾分興奮和忐忑。
“麥秋,你說咱這產品檢驗能過不?” 王大叔一邊騎,一邊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俺這紅薯幹都是手工做的,沒加啥新增劑,就怕人家說不合格。”
“王大叔,您放心,咱的東西都是實打實的好貨,肯定能過。” 麥秋回頭笑了笑,“俺之前問過陳建國,他說南方人就喜歡咱這種純手工、沒新增劑的特產,檢驗就是走個流程,證明咱的貨乾淨衛生。”
李紅梅跟著說:“俺也聽說了,現在國家支援農村特產外銷,只要產品合格,手續都好辦。就是俺有點怕去南方,聽說那邊的話咱都聽不懂,萬一跟人溝通不了咋辦?”
“這有啥好怕的!” 張建軍爽朗地笑了,“咱這麼多人一起,總有能聽懂的,實在不行就比劃,做生意講究個誠信,只要咱的貨好,人家肯定願意跟咱合作。”
一路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聊著對南方的想象,聊著家裡人的態度,也聊著對未來的期盼。腳踏車騎了一個多小時,縣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柏油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大多是穿著整齊的城裡人,偶爾能看到幾個揹著蛇皮袋的南下務工者,和他們一樣,臉上帶著對未知的憧憬。
縣工商局是一棟兩層的紅磚小樓,門口掛著一塊木質牌匾,上面用毛筆寫著 “XX 縣工商行政管理局”,字型遒勁有力。院子裡種著幾棵白楊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樹枝指向天空。辦公大廳在一樓,裡面擺著幾張木質辦公桌,桌上放著算盤、墨水瓶和厚厚的紙質檔案,幾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辦事員正低頭忙碌著,空氣中瀰漫著墨水和紙張的味道。
“同志,您好,我們是紅星公社各個村的產業帶頭人,來辦產品檢驗證明,想把特產賣到南方去。” 麥秋走上前,遞上公社開的介紹信,還有裝在玻璃罐裡的醃菜樣品。
辦事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接過介紹信和樣品,仔細看了看。他開啟玻璃罐,用手指沾了一點醃菜,放進嘴裡嚐了嚐,點點頭:“味道不錯,挺正宗的。” 又看了看玻璃罐的包裝,“包裝也挺規整,比之前來辦手續的那些村強多了。”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筆,又拿起算盤噼裡啪啦地算了算,抬頭說:“產品看著沒問題,你們填一下這份登記表,把每個村的產品名稱、數量、產地都寫清楚。檢驗證明得等三天才能出來,下週三你們再來取。”
麥秋連忙接過登記表,和張建軍、李紅梅等人一起,圍在桌子旁填寫。大家都是莊稼人,識字不多,有的字不會寫,就互相請教,麥秋則在一旁幫忙修改。王大叔把 “紅薯幹” 寫成了 “紅署幹”,麥秋幫他改過來,笑著說:“王大叔,‘薯’是草字頭的,這樣寫才對,不然人家看了會笑話。” 王大叔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是你有文化,俺這肚子裡的墨水太少了。”
填完表,辦事員收了上去,給他們開了一張收據,說:“到時候憑著這張收據來取證明,別弄丟了。” 麥秋小心翼翼地把收據摺好,放進帆布包的內層,又按了按,生怕弄丟。
辦完手續,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大家商量著在縣城裡轉一轉,看看有沒有能借鑑的包裝樣式。縣城的街道比上次麥秋來的時候更熱鬧了,街邊的個體戶攤位又多了不少,有賣衣服的、賣水果的、賣小商品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你們看,那家賣蜜餞的攤位!” 李紅梅指著前面一個攤位,興奮地說。大家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攤位上擺著十幾罐蜜餞,都是用透明玻璃罐包裝的,罐身上貼著彩色的標籤,上面印著 “浙江特產”“蜜餞”“保質期六個月” 的字樣,還有精美的梅花圖案。標籤是印刷的,字跡工整清晰,比手寫的看著正規多了。
麥秋蹲在攤位前,仔細看著標籤的樣式,用手指比劃著尺寸,掏出筆記本記了下來:“咱回去也做這樣的標籤,用硬紙殼做底,上面印上產品名稱、產地、保質期,再畫點花紋,看著肯定更受歡迎。” 他還問攤主:“同志,你這標籤是在哪兒印的?多少錢一張?”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笑著說:“在縣城的印刷廠印的,一百張起印,一張兩分錢。你們也是要往外賣貨?這標籤可得印得好看點,人家買東西,第一眼先看包裝。” 麥秋點點頭,把印刷廠的地址記了下來,心裡盤算著回去後就組織大家設計標籤,一起去印刷廠印,這樣能便宜點。
往前走了不遠,看到一家新華書店,麥秋眼睛一亮:“俺們進去看看,有沒有關於南方市場的書,多學點知識總是好的。” 大家都表示贊同,走進了書店。書店裡的人不多,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有農業技術類的、文學類的,還有幾本關於市場經濟的新書。
麥秋在書架上翻找著,終於找到了一本《南方市場指南》,封面是紅色的,上面印著 “深圳、廣州、義烏市場全解析” 的字樣,作者是一位經濟學教授。他翻開看了看,裡面詳細介紹了各個批發市場的位置、營業時間、主要經營的商品,還有南方人的消費習慣、議價技巧,非常實用。
“老闆,這本書多少錢?” 麥秋問道。書店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幹部,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笑著說:“這本書剛出版沒多久,一塊八毛錢。” 麥秋咬咬牙,從口袋裡掏出錢,買了這本書。這幾乎是他一天的伙食費,但他覺得很值 —— 有了這本書,南下考察就能少走很多彎路。
老闆聽說他們要南下賣特產,忍不住多說了幾句:“現在國家政策好,南方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遍地都是機會,但也處處是挑戰。你們年輕人敢闖是好事,但一定要注意,南方市場變化快,價格波動也大,去了之後多打聽行情,別盲目發貨,先小批次試銷,沒問題了再擴大規模。” 他還提醒道,“南方人做生意講究效率,你們辦事要利索點,別拖拖拉拉的。”
麥秋認真地聽著,把老闆的話一一記在筆記本上,連連道謝:“謝謝您的提醒,俺們記住了。”
從書店出來,大家的肚子都餓了,便一起走進了旁邊的一家國營飯館。飯館的門面不大,門口掛著 “工農飯館” 的招牌,裡面擺著幾張木質桌子,桌布是洗得發白的藍布。服務員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態度有些冷淡,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問道:“要啥?”
“來七碗麵條,再來一盤炒青菜、一盤紅燒肉。” 張建軍搶先說道,他是幾個人裡最豪爽的。服務員點點頭,轉身就去後廚下單了。不一會兒,麵條就端了上來,一碗碗冒著熱氣,上面飄著幾滴香油,炒青菜是清炒的,放了點鹽和醬油,紅燒肉色澤紅亮,香味撲鼻。
大家餓壞了,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來。鄰桌坐著兩個生意人模樣的人,穿著的確良襯衫,揹著黑色的公文包,正在低聲交談。麥秋耳朵尖,聽到他們在聊義烏的小商品市場,便放慢了吃飯的速度,仔細聽著。
“義烏現在太火了,全國各地的小商販都去進貨,手工製品、小飾品、玩具,啥都能賣,而且價格便宜,利潤空間大。” 一個人喝了口茶水,說道,“俺上次從那邊批了一批草編筐,進價五毛錢一個,運到咱們這邊賣一塊五,三天就賣完了,淨賺兩百多。”
另一個人接話:“俺打算下個月去廣州看看,聽說那邊的農產品批發市場很大,特色醃菜、果脯都很受歡迎,就是運輸有點麻煩。俺打聽了,批次貨物走火車託運最划算,提前三天辦好轉運手續,從咱們這兒到廣州,每百斤運費也就二十塊錢,比僱車便宜多了。”
麥秋放下筷子,悄悄湊了過去,不好意思地說:“兩位同志,俺們是農村的,想把村裡的特產賣到南方去,能不能問問你們,運輸的時候要注意啥?”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熱情地說道:“小夥子,想闖市場是好事!運輸的時候,易碎品一定要用硬紙盒包裝,外面纏上麻繩,裡面塞點麥秸或者軟紙,防止碰撞;食品類的要密封好,最好貼上保質期,不然人家不敢買。”
“還有,” 其中一個人補充道,“去南方做生意,一定要辦齊手續,公社的介紹信、產品檢驗證明、運輸證明,一樣都不能少,不然到了那邊容易被查。最好找國營的託運站,靠譜,不容易丟貨。”
麥秋連忙拿出筆記本,把他們說的話一一記下來,字跡工整:“易碎品:硬紙盒 + 麻繩 + 麥秸;食品:密封 + 保質期標籤;手續:介紹信、檢驗證明、運輸證明;託運:國營託運站,提前三天辦手續。”
吃完飯,大家一起付了錢,一共花了七塊八毛錢,每個人分攤了一塊一毛多。走出飯館,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風也更涼了,吹得人瑟瑟發抖。大家騎著腳踏車,往回趕。
路上,麥秋騎著車,心裡盤算著回去後的計劃:明天就組織大家設計標籤,後天去印刷廠印刷,大後天給樣品貼標籤,下週三去縣城取檢驗證明。他想起孃的擔憂,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把事情辦好,讓娘放心。
路過村口時,遠遠就看到娘正站在老槐樹下張望,身上穿著厚厚的棉襖,手裡拿著一盞煤油燈,燈光在夜色中搖曳。看到麥秋回來,娘連忙迎上來:“咋才回來?餓壞了吧?娘給你留了熱飯,快回家吃。”
麥秋停下腳踏車,心裡一暖,牽著孃的手往家走:“娘,事兒辦得挺順利,過幾天就能拿檢驗證明了。” 娘點點頭,眼裡的擔憂少了些,只是不停地念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回到家,爹已經把飯菜熱好了,一碗玉米粥、一盤炒青菜、兩個白麵饅頭。麥秋坐在桌前,一邊吃飯,一邊把縣城裡的見聞、書店老闆和生意人的建議告訴了爹孃。爹聽著,連連點頭:“這些建議都很實在,你要記牢了,出門在外,多聽別人的勸,能少走很多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