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 年 8 月的紅星村,被夏末的烈日烤得滾燙。村西的玉米地已經長到一人多高,綠油油的葉片層層疊疊,遮住了腳下的土路,只留下斑駁的光影。玉米稈粗壯挺拔,頂端的雄穗已經抽出,帶著淡淡的花粉香,風一吹,葉片 “嘩啦” 作響,像是在訴說著豐收的臨近。麥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挽著褲腿,正蹲在地裡檢視玉米的長勢 —— 今年的玉米種得密,得看看有沒有病蟲害,順便把長得太密的苗拔掉幾棵,讓剩下的能長得更壯。
他手裡拿著把小鋤頭,時不時刨開玉米根部的泥土,看看根系有沒有腐爛。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乾燥的泥土裡,瞬間洇溼一小片,很快又被太陽曬乾。後背的藍布褂子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阿黃蹲在田埂上,吐著舌頭,大口喘著氣,偶爾用爪子扒拉一下身邊的野草,也不敢往曬得發燙的地裡跑。
正忙活間,麥秋忽然聽到村口傳來腳踏車的 “叮鈴” 聲,聲音由遠及近,很是清脆。他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汗,往村口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雪白的確良襯衫的男人騎著輛 “鳳凰” 牌腳踏車,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車把上還掛著兩個印著花紋的布料包,正順著田埂旁的土路往這邊騎。
等那人騎得近些,麥秋才看清模樣 —— 是村裡的陳建國,比他大三歲,去年冬天跟著鄰村的人去深圳打工,快一年沒回來了。陳建國的面板比以前黑了些,但精神頭很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確良襯衫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的白背心,看著比村裡的莊稼人洋氣多了。
“麥秋!” 陳建國老遠就認出了他,笑著捏響了車鈴,腳下使勁蹬了幾下,腳踏車穩穩地停在田埂邊。麥秋趕緊迎上去,幫他扶住車把:“建國哥,你咋回來了?是探親還是放假?”“請假回來看看,出來快一年了,想家得慌。” 陳建國跳下車,把腳踏車支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聽說你回村帶大夥搞產業,種高產麥種,還做掛飾、醃菜,真有出息!”
兩人坐在田埂上,阿黃湊了過來,對著陳建國搖尾巴,陳建國笑著摸了摸它的頭:“阿黃還認識俺,真乖。” 他開啟黑色的皮包,先是掏出一塊電子錶,錶盤是黑色的塑膠殼,上面嵌著紅色的數字,看著小巧又精緻。“這是俺在深圳買的,二十塊錢,比縣城便宜五塊,走時可準了。” 他把電子錶遞到麥秋手裡,“你摸摸,這手感,比村裡的機械錶輕巧多了。”
麥秋接過電子錶,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紅色的數字立刻跳動起來,心裡覺得新奇得很 —— 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摸電子錶,以前只在縣城的商店裡遠遠看過。“這表真不錯,看著就洋氣。” 麥秋讚歎道,小心翼翼地把表還給陳建國。
陳建國又從皮包裡拿出幾匹布料,都是的確良的,顏色鮮亮,有粉色、淺藍色、果綠色,上面還印著細小的碎花圖案。“這是給俺娘和俺媳婦帶的,南方的新樣式,穿著涼快,還不容易起皺。” 他拿起那塊粉色的布料,在麥秋面前比劃了一下,“城裡的姑娘都愛穿這顏色,俺媳婦肯定喜歡。”
麥秋看著這些新奇的東西,心裡對南方的嚮往又深了一層。他想起村裡的掛飾和醃菜銷路下滑的事,連忙問道:“建國哥,深圳那邊到底咋樣?工廠好進嗎?工資真像村裡人說的,一個月能掙一百多?”
陳建國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是 “紅雙喜” 牌的,抽出一根遞給麥秋,自己也點了一根,煙霧繚繞中,他緩緩說道:“俺在深圳的一家玩具廠上班,主要是給玩具裝零件、噴漆。工廠是外資辦的,規模挺大,有好幾百工人,來自全國各地的都有。管吃管住,宿舍是八個人一間的上下鋪,食堂頓頓有葷菜,比在村裡吃得好。”
他吸了口煙,繼續說:“工資是一個月一百三十塊,比在村裡種三年地掙的還多。每個月發工資,廠裡還會給一張工資條,寫得明明白白,不會少給一分錢。就是上班時間長,一天要幹十個小時,有時候趕訂單,還得加班,但加班有加班費,一小時加五毛錢,俺上個月加班掙了二十多塊。”
“那工廠裡好進嗎?要不要啥文化?” 麥秋又問,心裡想著村裡的一些年輕人,或許也能去南方打工。“俺們那廠不用太高文化,認識字就行,進廠前會有培訓,教你怎麼幹活,不難學。” 陳建國說,“就是得要公社開的介紹信,證明你是良民,沒有不良記錄。俺去年就是找公社書記開的介紹信,才順利進的廠。”
兩人聊著天,麥秋的話題漸漸轉到了市場上:“建國哥,深圳那邊的市場怎麼樣?像咱們村做的辣芥菜、魚形掛飾,在那邊能賣得動嗎?”
陳建國一聽這話,眼睛亮了:“咋賣不動?肯定能賣!俺們工廠附近有個很大的農產品批發市場,還有個小商品市場,天天人來人往,可熱鬧了。那邊的人愛吃辣,尤其是四川、湖南來的工人,頓頓離不開辣,你們的辣芥菜要是運過去,肯定受歡迎,下飯、就饅頭都好。”
他又說:“手工掛飾也有市場!小商品市場裡有不少賣手工製品的攤位,竹編的、木雕的、刺繡的,都賣得不錯。你們的麥秸掛飾有特色,要是樣式再新穎點,包裝再好看點,遊客和當地的年輕人肯定願意買。俺上次在市場裡看到有人賣類似的草編掛飾,一個賣五塊錢,比你們在供銷社賣的貴兩倍還多。”
麥秋心裡一陣激動,連忙追問:“那運輸方便嗎?俺們的醃菜用油紙袋和陶罐裝,運到南方會不會壞?掛飾是麥秸做的,怕潮、怕壓,咋運過去才好?”
“運輸用火車託運就行,俺們廠的原材料都是火車運過來的,又快又便宜。” 陳建國掐滅菸頭,認真地說,“醃菜的包裝得改改,不能用油紙袋,也別用普通陶罐,得用密封的玻璃罐,罐口用蠟封上,再套個紙箱子,裡面塞點麥秸防震,這樣運過去就不容易壞了。掛飾可以用硬紙盒裝,每個掛飾外面包一層油紙,紙盒裡也塞點軟紙,防止壓變形。”
他還告訴麥秋,深圳有個東門小商品批發市場,裡面有很多批發商專門收手工製品和特色農產品,只要樣品好,價格合理,就能拿到訂單。“俺認識一個批發商,姓王,是北方人,在深圳做了好幾年生意,為人挺實在。你要是有樣品,俺下次回去可以幫你帶過去,讓他看看。”
麥秋趕緊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鉛筆,把陳建國說的話一一記下來,字跡工整:“玻璃罐包裝醃菜,蠟封罐口;硬紙盒裝掛飾,油紙包裹;聯絡深圳東門批發市場王姓批發商;火車託運,紙箱 + 麥秸防震。”
“還有,去南方做生意,手續得辦齊。” 陳建國補充道,“得有公社開的介紹信,證明你的產品是村裡集體生產的,不是假冒偽劣的;還要有縣工商局開的產品檢驗證明,證明醃菜符合衛生標準;運輸的時候,還得去火車站辦託運手續,提前三天申請,不然可能排不上隊。”
他又說:“南方的政策比北方活泛,個體戶做生意不受限制,只要辦齊手續,就能擺攤、開店。俺們工廠附近有很多個體戶,賣小吃的、賣衣服的、賣小商品的,都賺了不少錢。有個賣北方水餃的,一天能賺二三十塊,比俺上班掙得還多。”
麥秋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又問道:“建國哥,要是俺們想批次往南方運貨,運費貴不貴?比如一百斤醃菜,從縣城運到深圳,得花多少錢?”
“俺打聽過,火車託運按重量計費,從咱們縣城到深圳,每百斤大概十五塊錢,比自己僱車划算多了。” 陳建國說,“要是批次大,比如一千斤以上,還能跟火車站談優惠,運費能再便宜點。而且火車運輸快,三四天就能到,不像汽車,得走七八天,還容易顛簸壞貨物。”
正聊著,麥秋的娘提著個竹籃走了過來,裡面裝著一壺涼白開和幾個玉米餅。“建國回來了?快喝點水,解解渴。” 娘把竹籃放在田埂上,給陳建國倒了碗水,“在南方受苦了吧?看你黑了不少。”
“嬸子,俺在南方吃得好、住得好,不苦。” 陳建國接過水碗,一飲而盡,又拿起一個玉米餅啃了起來,“還是嬸子做的玉米餅好吃,俺在南方天天吃米飯,都想這口了。”
娘坐在旁邊,聽著兩人聊南方的事,笑著說:“建國,你要是覺得那邊好,就好好幹,多掙點錢,早點把媳婦娶了。”“俺也是這麼想的,嬸子。” 陳建國說,“俺打算春節後再回去,到時候想帶點咱們村的特產,比如辣芥菜、掛飾,去深圳試試水,看看能不能賣出去。”
麥秋心裡一動,連忙說:“建國哥,俺們合作吧!你在深圳找銷路,俺在村裡組織生產,改進包裝,你幫俺們聯絡批發商,賺了錢咱們平分。”
陳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答應:“好啊!這樣俺也能多掙點錢,你也能幫村裡拓展銷路,雙贏的事。” 他伸出手,和麥秋握了握,“就這麼說定了!你回去後趕緊準備樣品,醃菜用玻璃罐包裝,掛飾多做幾種新穎的樣式,俺春節前回來拿,到時候一起去批發市場考察。”
太陽漸漸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陳建國要回家看娘,麥秋送他到村口。“建國哥,路上慢點。” 麥秋叮囑道,“樣品俺會盡快準備好,到時候給你送過去。”“放心吧,俺等著你的好訊息。” 陳建國騎上腳踏車,揮了揮手,順著土路往家裡騎去,夕陽把他的身影染成了金黃色。
麥秋站在村口,看著陳建國遠去的背影,心裡久久不能平靜。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筆記本,上面記滿了陳建國說的關於南方市場的資訊,心裡充滿了希望。他知道,這或許是村裡產業的新出路,只要能開啟南方的銷路,村民們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往回走的路上,麥秋路過打麥場,看到張大媽和李嬸正在收拾麥秸,準備編掛飾。他走了過去,笑著說:“張大媽,李嬸,俺們的掛飾要改改樣式,再換種包裝,以後要賣到南方去!” 張大媽和李嬸對視一眼,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賣到南方?真的?”“真的!” 麥秋點點頭,把和陳建國合作的事說了一遍,“以後咱們的掛飾不光在本地賣,還要賣到深圳、廣州去,讓南方人也嚐嚐咱們紅星村的手藝!”
張大媽和李嬸聽了,都高興得合不攏嘴:“那可太好了!麥秋,你說咋改,俺們就咋做!” 麥秋笑著說:“俺明天就畫新樣式,掛飾要編花鳥、生肖,包裝用硬紙盒,外面貼個標籤,寫‘紅星村手工掛飾’,醃菜換成玻璃罐,用蠟封口,保證運到南方也不會壞。”
夕陽下,打麥場的老槐樹投下濃密的樹蔭,麥秋看著眼前充滿幹勁的村民們,心裡踏實得很。他知道,通往南方的路或許不會一帆風順,要辦手續、改包裝、找渠道,但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就沒有辦不成的事。他彷彿已經看到,裝滿紅星村掛飾和醃菜的火車,正駛向繁華的南方,而村民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