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 年 4 月初，紅星村的春風裡還帶著點涼意，卻擋不住春耕的腳步。村西頭的農具房熱鬧起來 —— 這是一間低矮的老瓦房，屋頂的黑瓦片有些鬆動，牆角爬著暗綠色的青苔，門是兩扇褪了色的木門，推開時發出 “吱呀吱呀” 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年頭。農具房裡瀰漫著鐵鏽、木頭和泥土混合的氣息，牆角堆著去年秋天收完莊稼後沒來得及檢修的農具，犁、耙、鐮刀、木耬、鋤頭，橫七豎八地堆了滿滿一院子，有的上面結著黃褐色的鏽，有的木柄裂著細紋，都等著村民們拾掇妥當，迎接春耕。
麥秋一早就在農具房門口候著，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捲到胳膊肘，手裡拿著個鐵皮工具箱 —— 是大學畢業時教授送的，裡面裝著錘子、鉗子、螺絲刀、砂紙，還有幾卷細鐵絲。“大夥把自家的農具都扛過來，俺們今天一起修，有啥缺配件的，俺記下來，下午去縣城買。” 麥秋站在門口，看著村民們陸續趕來，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兩件農具，腳步匆匆。
王大叔第一個到，扛著箇舊犁，犁頭鏽得厲害，透著暗沉的黃褐色，木柄上裂了道兩寸長的細紋，用粗鐵絲勉強綁著。“麥秋，你看看這犁，還能用不？” 王大叔把犁放在地上，犁頭 “咚” 地一聲砸在水泥地上，濺起點灰塵，“去年收玉米時就有點松，沒來得及修，今年春耕可離不了它。”
麥秋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犁頭的鏽跡，指尖沾了層紅鏽：“大叔，鏽能磨掉，還能用。就是這木柄裂得厲害，得換根新的，不然耕地時一使勁，木柄斷了就麻煩了。” 他拿起砂紙，在犁頭上蹭了蹭，紅鏽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面的鐵色，“俺下午去縣城買木柄，五毛錢一根，比買新犁便宜多了，新犁得要十五塊，不划算。”
爹也扛著兩把鐮刀來了，鐮刀的刀刃捲了邊，還沾著去年的麥秸稈。他坐在院子裡的馬紮上，把磨石放在腳邊，倒了點井水，磨石立刻泛起一層溼亮的水光。“鐮刀得磨得快，割麥的時候省勁，不然割半天還割不完一畝，手都酸。” 爹拿起一把鐮刀，放在磨石上，雙手攥著刀柄，來回打磨，“沙沙沙” 的磨鐮聲在院子裡響起，與村民們的說話聲混在一起，格外熱鬧。
麥秋湊過去看，爹磨得很仔細，磨幾下就往磨石上灑點水，再把鐮刀舉起來，對著太陽照一照，刀刃透著冷亮的光。“這樣才算磨好，能刮鬍子。” 爹笑著說，還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刀刃，指尖立刻被劃了道小口子，滲出血珠，他毫不在意地用嘴吸了吸，又繼續磨。麥秋趕緊從工具箱裡拿出塊磨刀石，幫著磨另一把鐮刀，動作不如爹熟練，磨了半天，刀刃還是不夠亮，爹就在旁邊指點：“手腕得穩，順著刀刃的方向磨，別斜了，不然磨不鋒利。”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李大叔扛著個木耬來了，木耬的播種口鬆了，播下去的種子不均勻；張大媽拎著個裝麥種的布袋，布袋的底角破了個洞，漏了不少麥種；還有人扛著耙，耙齒斷了兩根，得用鐵絲綁上。麥秋把大家的農具分了類，修犁的、磨鐮刀的、補布袋的，各司其職，院子裡一派忙碌的景象。
麥秋先幫著李大叔修木耬。這木耬是村裡的老物件，用了十多年，木輪已經磨得很薄，播種口的鐵皮鬆了，有縫隙，播種子的時候會漏種。“去年播種時，俺家的地就播得不均，有的地方麥苗長得密，有的地方稀拉拉的，產量都受影響。” 李大叔蹲在旁邊，看著麥秋修，一臉著急。
麥秋從工具箱裡拿出塊薄鐵皮，剪得和播種口的縫隙一樣寬，塞進縫隙裡，再用釘子釘緊。“這樣播種口就嚴實了，播的時候種子能均勻出來。” 他邊說邊用手撥了撥木耬的齒輪，齒輪轉得順滑，沒有卡頓，“木輪也得檢查下，別到時候播種時卡住。” 他又在木輪的軸上抹了點豬油 —— 是娘早上給他裝的，說能潤滑，木輪轉起來更順暢。
修到一半，麥秋的手指被釘子蹭了下，滲出血珠，疼得他皺了皺眉。娘正好提著個水壺來送水，看到了趕緊放下水壺，從口袋裡掏出塊乾淨的布條，幫他纏上：“慢點幹活，彆著急，小心點手。” 孃的動作很輕柔，布條纏得鬆緊適中，“俺給大夥煮了點玉米粥，裝在水壺裡，渴了就喝點，墊墊肚子。”
村民們都圍過來喝水，水壺是鐵皮的，上面印著 “勞動最光榮” 的字樣，是前些年公社發的。玉米粥還熱著，帶著淡淡的甜味，大家都用粗瓷碗盛著喝，喝完又繼續幹活。李嬸和幾個婦人坐在牆角，縫補裝麥種的布袋，她們手裡拿著針線，針腳又密又齊。李嬸的布袋破得厲害，她就用塊新的粗棉布補，還在布袋上繡了 “紅星村” 三個字，用紅線繡的，格外顯眼。“這布袋得結實，裝麥種沉，縫得鬆了容易漏，到時候白瞎了好麥種。” 李嬸邊縫邊說，還教旁邊的年輕媳婦怎麼縫補，“針腳要密，順著破洞的邊緣縫，別縫歪了，不然不結實。”
中午，大家簡單吃了點乾糧，都是自家帶的玉米餅、烙餅，還有點鹹菜，坐在院子裡匆匆吃完，就又繼續幹活。阿黃不知啥時候跑來了，蹲在院子的角落，時不時用鼻子拱拱地上的鐵鏽，又抬起頭，看著忙碌的人群，尾巴搖得歡，像是在給大家鼓勁。
下午，麥秋揣著村裡產業賬上的錢，騎著家裡的鳳凰腳踏車，去縣城買農具配件。腳踏車的車把上掛著個布包，裡面裝著賬本和筆，車後座綁著個空竹筐，用來裝買好的配件。村道上的土被春春風吹得鬆軟，腳踏車騎起來有點費勁，麥秋蹬得滿頭大汗，褲腳濺滿了泥點。
到了縣城的供銷社，裡面人來人往，貨架上擺滿了各種農具和日用品。麥秋直奔農具區，貨架上擺著新犁頭、鐮刀柄、木耬的齒輪、耙齒，還有各種型號的釘子和鐵絲。售貨員是個中年大叔，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態度很熱情：“小夥子，想買點啥？春耕用的配件都有，都是正經廠家生產的，質量好。”
“大叔，俺要三根犁頭木柄，十個鐮刀柄，五個木耬齒輪，還有兩斤細鐵絲，三斤釘子。” 麥秋照著賬本上記的，一一報給售貨員，“木柄要結實點的，別用兩天就裂了。” 售貨員點點頭，從貨架上拿下麥秋要的配件，一一過秤、算賬：“犁頭木柄五毛一根，三根一塊五；鐮刀柄五毛一根，十個五塊；木耬齒輪一塊二一個，五個六塊；細鐵絲一塊五一斤，兩斤三塊；釘子一塊二一斤，三斤三塊六。總共是十九塊一毛錢。”
麥秋掏出錢，數了十九塊一毛錢遞給售貨員，又仔細核對了配件的數量和質量，才把配件裝進竹筐裡，綁在腳踏車後座上。路過供銷社的食品區時，他還買了兩斤水果糖，準備回去給村裡的孩子們分，孩子們平時很少吃糖，都盼著有糖吃。
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照得路面金燦燦的。麥秋騎著腳踏車，後座的配件有點沉，騎得很慢，路過中途的一個小村子時，還遇到了鄰村的熟人，熟人看到他買的農具配件，笑著說：“麥秋，你們村又要擴種了？有你這大學生在，今年肯定又是好收成。” 麥秋笑著點點頭，又繼續趕路。
回到村裡，已經是傍晚時分，村民們還在農具房等著。看到麥秋回來，大家都圍了上來，幫著卸配件。麥秋把配件一一分給大家，誰的農具缺啥就拿啥，還在賬本上記清楚：“李大叔，木耬齒輪五個，你拿一個；王大叔，犁頭木柄三根，你拿一根；剩下的配件留著，以後誰的農具壞了，再拿出來用。” 他記完賬，還讓張大爺核對了一遍，張大爺戴著老花鏡，眯著眼睛看了半天，點點頭：“記的清楚，沒錯。”
傍晚的農具房裡，農具都修好了。磨好的鐮刀透著冷亮的光，鋒利無比；修好的犁頭鋥亮，木柄結實；木耬的播種口嚴實，齒輪轉得順滑；補好的布袋整整齊齊，上面繡的 “紅星村” 三個字格外顯眼。村民們都拎著修好的農具，臉上帶著笑容，準備回家，明天就開始春耕播種。
麥秋站在院子裡，看著大家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修好的農具，心裡踏實得很。春耕就靠這些農具了，只要農具好用，播種順利，今年的冀麥 13 號肯定能有好收成，村裡的產業也能更上一層樓。阿黃趴在他的腳邊，對著月亮 “汪” 了一聲，像是在為春耕鼓勁，也像是在為紅星村的好日子喝彩。夜色漸漸濃了，農具房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照在修好的農具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