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 年 3 月底的紅星村,打麥場的老槐樹下剛抽新芽,嫩綠色的葉子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晃悠。張大媽挎著竹籃,急匆匆地往麥秋家跑,竹籃裡裝著張摺疊的紙條,是鄰縣供銷社王主任託人送來的訂單 —— 足足兩百個手工掛飾,要求 4 月 15 日前交貨,趕在五一節前夕上架售賣。
“麥秋!麥秋!你快看看,這訂單來得急,俺們麥秸不夠用了!” 張大媽一進院就喊,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麥秋正在幫爹修理驢車的車軸,車軸上的鐵圈鬆了,他正用鐵錘往回敲,聽到喊聲趕緊放下錘子,手上還沾著黑油。
接過訂單條,是王主任的手寫體,字跡龍飛鳳舞,“五一前務必交貨” 幾個字用紅筆圈了兩道,下面還注著 “樣式可新增,優先吉祥寓意”。麥秋算了算時間,今天是 3 月 28 日,滿打滿算只有十八天,平時村裡婦人們一天頂多編三十個掛飾,兩百個得連軸轉,更要緊的是 —— 去年冬天的麥秸大多被村民燒了取暖,剩下的不夠劈細條編掛飾。
“張大媽,您別急,麥秸的事俺來想辦法。” 麥秋把訂單條摺好放進兜裡,“鄰村趙莊種的麥子多,去年收了十多畝,麥秸肯定富餘,俺明天一早就去趙莊收。” 爹也湊過來說:“趙莊的老村長是俺的老夥計,俺跟你一起去,說話方便,還能幫著裝車。”
當天晚上,麥秋就把家裡的驢車收拾妥當。驢是毛色發黑的老驢,已經養了五年,溫順又有力氣。麥秋給驢添了把草料,又檢查了車軲轆 —— 輪胎是實心膠的,怕路上扎破,還特意找了塊舊膠皮墊在裡面。車斗裡鋪了塊深藍色的粗麻布,防止麥秸蹭髒,邊緣用麻繩拴緊,免得路上掉下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麥秋就和爹套上驢車出發了。村道上的露水打溼了車軲轆,壓出兩道溼漉漉的痕跡,驢蹄子踏在土路上,發出 “嗒嗒” 的聲響。爹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趕驢的鞭子,卻不怎麼抽打,只是偶爾吆喝一聲 “駕”。麥秋坐在車斗裡,懷裡揣著個粗布包,裡面裝著五十塊錢 —— 是村裡產業賬上預支的麥秸錢,還有兩個玉米餅,是娘早上烙的,用油紙包著,還熱乎著。
趙莊離紅星村有十五里地,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老村長早就站在村口等,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得發亮。“老夥計,聽說你要收麥秸,俺早就讓村民把富餘的都攢起來了!” 老村長握著爹的手,笑得滿臉皺紋,“麥秋這孩子有出息,回村帶大夥搞產業,俺們趙莊也得支援。”
老村長領著他們去村西的麥秸垛,足足有三個小山那麼高,麥秸都是曬乾的,金黃色的,透著乾燥的麥香。“這些都是去年收麥後挑出來的好秸,沒發黴,沒蟲蛀,劈細條正好。” 老村長拍著麥秸垛,“俺們本來打算燒火,既然你們要用,就按八分錢一斤算,比縣城便宜兩分錢。”
麥秋和爹都很高興,這價格比預想的還低。兩人開始挑麥秸,專挑粗細均勻、沒斷茬的,用手一摸,乾燥又有韌性。“麥秸得挑這樣的,泡了之後不容易斷,編出來的掛飾結實。” 麥秋邊挑邊跟爹說,還順手把挑好的麥秸捆成小捆,每捆大概二十斤,方便裝車。
老村長也喊來兩個村民幫忙,四個人一起動手,很快就挑了五百斤麥秸。爹用桿秤稱重量,麥秋記賬 —— 用鉛筆寫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趙莊麥秸 500 斤,單價 元,合計 40 元”,寫完還讓老村長簽了個字,免得回去對賬說不清。
裝車的時候,麥秋站在車斗裡,把麥秸碼得整整齊齊,儘量往高處碼,卻又不敢太高,怕路上翻車。爹在下面遞,老村長幫著扶,驢車的車斗漸漸堆成了個小山頭,用麻繩從四面拴緊,還蓋了塊防雨的油布,怕路上遇到下雨淋溼麥秸。
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驢車走得慢,麥秋和爹就坐在車斗邊聊天。“俺們小時候,麥秸除了燒火就是喂牲口,沒想到現在還能賣錢,還能編掛飾。” 爹啃著玉米餅,感慨地說,“還是念書有用,麥秋你學的知識,真能幫村裡過日子。” 麥秋也笑著說:“以後咱們掛飾賣得好了,還能跟趙莊長期合作,專門收他們的麥秸。”
路過中途的一個小集市,兩人還停下來給驢添了點水,在路邊的小攤買了碗小米粥,就著剩下的玉米餅吃。攤主是個老大娘,聽說他們是紅星村搞手工掛飾的,笑著說:“俺知道你們的掛飾,俺侄女在供銷社上班,說賣得可火了,尤其是兔子樣式的,小姑娘都愛買。”
下午兩點多,驢車終於回到紅星村。村民們早就候在村口,看到滿車的麥秸,都圍了上來。“麥秋,這麥秸真不錯,比咱們村的好!” 張大媽伸手摸了摸麥秸,笑著說,“這下能趕工了,俺們今天就開始編!”
麥秋和爹把麥秸卸在打麥場,村民們七手八腳地幫忙搬,堆成一個整齊的麥秸垛。麥秋又組織大家把麥秸攤開晾曬 —— 雖然已經很乾,但路上沾了點露水,得曬透了才能泡。“曬兩個時辰就行,別曬太久,不然麥秸會脆,劈的時候容易斷。” 麥秋邊說邊用木耙把麥秸攤勻,木耙的齒痕在麥秸堆上劃出一道道痕跡。
傍晚,麥秸曬透了,麥秋和張大媽一起泡麥秸。用村裡的老井,鐵皮水桶一桶桶往大缸裡舀水,把麥秸放進缸裡,壓上塊大石頭,防止浮起來。“泡二十四小時,讓麥秸吸足水,劈的時候才軟乎,不容易裂。” 麥秋用手壓了壓麥秸,水漫過麥秸,泛起細小的氣泡。
泡麥秸的功夫,麥秋開始教大家編新樣式 —— 魚形掛飾。他先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魚形圖,用樹枝比劃著:“魚身用三股麥秸編,編成長方形,再折出魚頭和魚尾,魚鰭用細麥秸編,眼睛用黑紐扣,魚鰭和魚尾可以纏上紅布條,寓意‘年年有餘’。”
張大媽學得最快,拿起泡好的麥秸,劈成細條,先編魚身。麥秸泡得軟,手指一折就彎,編出來的魚身圓潤光滑。“麥秋,你看這樣對不?” 張大媽舉起剛編好的魚身,笑著問。麥秋點點頭:“大媽,您編得真好,再把魚尾收尖點,更像魚。”
其他婦人學得慢些,有的把魚身編得歪歪扭扭,有的把魚鰭編反了,麥秋就一個個教。李嬸的手有點抖,劈麥秸的時候總劈不勻,麥秋就幫她把麥秸固定在木板上,教她用刀輕輕劃:“李嬸,您手腕穩點,順著麥秸的紋路劈,別太用力。”
晚上,打麥場的煤油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照在大家手上。村民們都來幫忙,男人們劈麥秸、剪布條,女人們編掛飾,孩子們也湊過來,幫忙遞紐扣、穿線。麥秋家的燈也亮到半夜,娘坐在炕邊劈麥秸,手指被麥秸劃了道小口子,用布條纏上繼續幹;爹坐在院裡剪紅布條,剪刀不快,剪得有些費勁,就用磨刀石磨了磨;弟弟妹妹趴在桌上,把黑紐扣一個個擺好,方便大人們拿。
阿黃蹲在打麥場的角落,時不時抬起頭看看忙碌的人群,又把頭埋進懷裡,安靜地陪著大家。麥秸的清香、煤油燈的油煙味、大家的說話聲混在一起,構成了夜晚最熱鬧的景象。麥秋看著眼前的場景,手裡的麥秸飛快地編著,魚形掛飾漸漸成型,心裡踏實得很 —— 有這麼多鄉親幫忙,這兩百個訂單,肯定能按時交貨。
到了後半夜,大家已經編好了三十多個掛飾,有魚形的,有兔子形的,還有雞形的,擺了滿滿一竹筐。張大媽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笑著說:“照這個速度,不出十天就能編完,還能多編幾個備用。” 麥秋點點頭,把掛飾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放在乾燥的屋裡,怕受潮變軟。
驢車還停在院門口,老驢已經歇夠了,正在槽裡慢悠悠地吃草。麥秋給驢添了把草料,看著滿天的星星,心裡想著:等這批訂單交了,就能用賺來的錢,給村裡添點編掛飾的工具,再跟趙莊訂點麥秸,以後就能批次生產了。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轉身進屋,準備明天一早繼續趕工 —— 日子就像這編掛飾的麥秸,只要一步步用心編,總能編出好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