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 10 月中旬，紅星村遭了秋旱。秋陽像個火球掛在天上，連颳了半個月的風都是熱的，村東頭的老井水位降得厲害，井沿露出半截乾裂的泥土，以前用木桶打水，伸手就能夠著水面，現在得把扁擔放到底，桶才能勉強沾著水；地裡的冀麥 13 號剛出苗沒多久，嫩綠的芽尖蔫頭耷腦地垂著，土坷垃硬得像石頭，用鋤頭挖一下，能聽到 “咔嚓” 的脆響，連阿黃跑過田埂時，都不愛往地裡去 —— 燙腳。
早上天剛亮，麥秋就被爹的咳嗽聲吵醒。爹蹲在院門口，手裡拿著個破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昨晚剩下的洗臉水，正往院裡的石榴樹上澆，樹枝上的葉子黃了一半，澆完水，爹嘆著氣：“再不下雨，麥苗要枯死了，今年擴種的五畝地，怕是要白忙活。”
麥秋趕緊穿上衣服，抓起牆角的草帽就往試驗田跑。剛出村口，就看到張大爺、王大叔幾個老夥計蹲在田埂上，手裡都捏著棵蔫了的麥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麥秋，你看這苗，才兩寸高就蔫了，再旱兩天，就徹底沒救了。” 張大爺把麥苗遞給他，葉片發脆，一捏就斷，“俺們昨天去老井挑水澆地，挑了三趟，井裡的水就見底了，這可咋整？”
麥秋蹲下來，用手指摳了摳地裡的土，土塊硬邦邦的，沒有一點潮氣。他想起小時候聽奶奶說過，村西頭的山坳裡有個老泉眼，以前天旱時，村裡人都去那兒挑水，後來修了老井，泉眼就被雜草埋了。“張大爺，俺們去村西頭的山坳找找，說不定老泉眼還能出水。”
幾個人立馬起身，扛著鋤頭、拿著鐮刀就往山坳走。山坳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全是半枯的黃草，走一步都得用鐮刀割開草路。阿黃跟在後面，時不時鑽進草裡，叼出幾隻螞蚱，又扔在地上，像是在給他們帶路。走了約莫半個鐘頭，張大爺突然停住腳：“俺記得就是這兒，以前泉眼旁邊有塊大青石，上面還刻著字。”
麥秋趕緊用鐮刀割開周圍的草，果然露出塊半人高的青石，石頭上的字被青苔蓋了大半，只能看清 “乾隆” 兩個模糊的字。“就在這下面！” 王大叔舉起鋤頭，往青石旁邊的土上挖，一鋤頭下去，土塊里居然滲出來一點潮氣。麥秋趕緊接過鋤頭，跟大夥一起挖，土越挖越溼，挖了有兩尺深時，突然冒出一股細細的水流，水流不大，卻帶著股清涼的潮氣。
“出水了！出水了！” 王大叔激動得喊起來，手裡的鋤頭都掉在了地上。麥秋趕緊找來塊石頭，把泉眼周圍圍起來，形成個小水窪，水流慢慢積起來，沒過了腳踝。“俺們回去拿木桶、扁擔，再挖條水渠，把水引到地裡去。” 麥秋擦了擦臉上的汗，汗水混著泥土，在臉上畫出幾道黑印，卻笑得格外開心。
回去的路上，村民們都聽說山坳裡找到泉眼了，紛紛回家拿工具。男人們扛著鋤頭、鐵鍬去挖水渠，女人們提著木桶、木盆去泉眼接水，連半大的孩子都拿著小鏟子，跟在後面幫忙。麥秋領著大夥在山坳和麥田之間挖水渠，渠寬一尺，深半尺，男人們在前頭挖，女人們在後頭用筐子把土運走，阿黃也沒閒著，時不時叼著掉在地上的小鏟子，送到麥秋腳邊。
挖到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水渠終於挖通了。泉眼的水流順著水渠往麥田流，雖然流得慢，卻像條細弱的銀帶，慢慢滋潤著乾裂的土地。麥秋蹲在渠邊，用手捧著水喝了一口，水帶著股甜味，比老井的水還涼。“俺們輪流守著泉眼，白天挑水澆地，晚上用石頭把泉眼蓋起來，別讓髒東西掉進去。” 他跟大夥商量著，把人分成三撥，每撥守四個鐘頭，確保水流不浪費。
解決了麥苗的事，麥秋剛鬆了口氣，李嬸就急急忙忙找到他：“麥秋，不好了，醃菜坊的罈子不夠用了！俺們昨天去縣城供銷社訂罈子，供銷社的人說，最近天旱，窯廠的泥不好和，罈子燒不出來，要等一個月才能有貨，可俺們收的白菜都快爛了，這可咋整？”
麥秋心裡一緊 —— 今年村裡收了兩千斤白菜，比去年多了一倍，本來計劃醃四十壇，現在只有二十個空罈子，剩下的白菜要是不趕緊醃，真要爛了。“李嬸，您彆著急，俺去縣城找趙老闆問問，他認識窯廠的人，說不定能提前拿到罈子。”
第二天一早，麥秋騎著鳳凰單車就往縣城趕。單車的輪胎沒氣了，他在路上找了個補胎的小攤，補胎的老師傅用硫化火補，燒得橡膠味嗆人，補好胎，麥秋付了五毛錢，又往車鏈上抹了點黃油，才繼續趕路。到縣城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趙老闆的雜貨鋪剛開門，櫃檯前還擺著沒收拾的算盤。
“趙叔，您認識窯廠的人不？俺們村急著要醃菜罈子，供銷社說要等一個月，您能不能幫俺問問，能不能提前拿點？” 麥秋喘著氣，把帆布包往櫃檯上一放，裡面的水壺晃出了水。
趙老闆放下手裡的賬本，想了想：“俺認識窯廠的王廠長，他家閨女去年結婚，還是俺幫著進的貨。俺現在就帶你去，能不能提前拿，就看你的運氣了。” 說著，趙老闆鎖了店門，騎著他的 “永久” 牌舊單車，帶著麥秋往窯廠走。
窯廠在縣城的東頭，離城有三里地，遠遠就能看到煙囪裡冒出來的黑煙，空氣裡飄著股燒陶的土腥味。王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穿著件沾滿泥土的藍布褂子，正蹲在窯門口，看著工人往窯裡搬生坯。“老王，這是紅星村的麥秋，他們村急著要罈子醃菜，你這兒能不能先勻給他們二十個？” 趙老闆走過去，拍了拍王廠的肩膀。
王廠長看了看麥秋，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草帽 —— 草帽上還沾著麥田裡的土。“你們村是不是種冀麥 13 號的那個？俺聽供銷社的人說，你們村的產業搞得好，還上了地區農業局的推薦榜。” 麥秋趕緊點頭：“是啊，俺們村收了兩千斤白菜，要是沒罈子醃，就全爛了，您要是能勻給俺們二十個，俺們願意多付點錢。”
王廠長笑了笑，站起身：“錢不用多付，按原價，每個五毛。俺這兒剛好有一批剛燒好的罈子，還沒來得及給供銷社送，你今天就能拉走，不過得自己裝車。” 麥秋趕緊道謝，跟著王廠長去倉庫 —— 倉庫裡堆著一排排新罈子，土黃色的壇身，還帶著窯裡的熱氣，麥秋摸了摸，罈子壁厚實，沒有裂紋。
他找了輛拉貨的驢車，車主是個憨厚的老漢，要了兩塊錢運費，幫著把二十個罈子裝上車。罈子怕碰，麥秋用自己的帆布包墊在罈子之間，又用麻繩把罈子捆緊，才趕著驢車往村裡走。驢車走得慢，夕陽西下時才到村口，李嬸早就帶著幾個婦人在村口等著，看到罈子，趕緊上前幫忙卸車，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抱著罈子往醃菜坊走，像是抱著寶貝。
晚上，麥秋躺在院裡的涼蓆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爹坐在旁邊，給他遞了碗綠豆湯：“今天累壞了吧？泉眼的水夠澆地了，罈子也找到了，今年的日子，算是穩了。” 麥秋喝著綠豆湯，甜絲絲的，心裡也踏實 —— 不管是天旱找水，還是缺罈子訂壇，只要大夥一起想辦法，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阿黃趴在涼蓆旁邊，把頭放在他的腿上，發出輕輕的鼾聲，院子裡的石榴樹，經過幾天的澆水，居然冒出了幾片新的綠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