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 9 月的紅星村，秋陽把田埂曬得暖烘烘的，剛收完玉米的地裡還留著半截秸稈，風一吹，“嘩啦” 響。打麥場的老槐樹下，擺著張掉了漆的木桌，桌前圍滿了村民 —— 麥秋要跟大家商量擴種冀麥 13 號的事，這是他畢業後回村的頭件大事，也是去年試驗田豐收後，村民們盼了大半年的事。
張大爺蹲在桌角，手裡捏著個去年的冀麥 13 號麥穗，麥粒飽滿，他搓了搓，麥粒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卻還是皺著眉：“麥秋，這麥種是好，可俺們怕買不起啊。去年試種半畝，麥種錢就花了二十多，今年要是擴種到五畝，得兩百多塊，俺家去年賣醃菜才賺了一百五，不夠啊。”
旁邊的王大叔也跟著點頭，他手裡攥著個粗瓷菸袋，菸絲還沒點：“不光是錢的事，俺們沒種過高產麥種，萬一播深了、澆多了，減產了咋辦？俺家那三畝地，可是全家的口糧，不能賭。”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有的怕技術難學，有的怕麥種買不到，還有的怕收了賣不出去，木桌旁的聲音越來越大，連趴在旁邊的阿黃都豎起了耳朵，盯著人群看。
麥秋站在桌前，手裡拿著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記著他去縣城農技站問的麥種價格、種植技術，還有去年試驗田的收成賬本。他等村民們說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大夥的顧慮俺都知道，俺這陣子跑了三趟縣城農技站，都問清楚了 —— 首先是麥種錢，農技站說咱們村是示範村，能按批發價算，一斤麥種一毛二，比市場價便宜三分；要是一次訂兩百斤以上，還能先付一半錢，剩下的等明年收了麥子再給。”
他把筆記本翻開，指著上面手寫的價格表：“俺算了筆賬，一畝地用二十五斤麥種，五畝地就是一百二十五斤，按一毛二算，才十五塊，比種普通麥種還便宜五塊。” 說著，他從帆布包掏出農技站給的批條，上面蓋著紅色的公章，“這是農技站的批條，俺們拿著這個去買，肯定能按這個價。”
村民們湊過來看批條，張大爺摸了摸公章的印子，粗糙的手指在紅印上蹭了蹭：“這是真的？農技站真能給這麼便宜？”“真的，俺跟農技站的劉技術員聊了半天，他說咱們村去年試種成功，要是今年擴種好了，能當全縣的示範村，到時候還能給咱們爭取更多補貼。” 麥秋笑著說，還從包裡拿出劉技術員給的《冀麥 13 號種植手冊》，“這手冊裡寫得詳細，從選種到收割，一步一步都有，俺給大夥每人抄一份。”
解決了麥種錢的事，村民們又擔心技術。李嬸的男人搓著手問：“麥秋，這泡種、播種的火候，俺們拿不準，你能教教俺們不？俺家那口子，去年種普通麥種都能播深了，更別說這高產的。”“放心，俺這幾天就組織培訓，咱們在試驗田手把手教，學會了再種。” 麥秋指著村東的試驗田，“俺把試驗田留了半畝，專門用來做示範，咱們先在那兒練手，啥時候會了，再種自家的地。”
第二天一早，麥秋就帶著村民去試驗田做培訓。他提前從家裡扛了把木耬（爹用了十年的老木耬，木頭把兒磨得發亮），還帶了個鐵皮桶（用來泡種）、一把篩子（用來選種），帆布包裡裝著溫度計（測泡種水溫）和去年的麥種樣本。
到了試驗田，麥秋先教大家選種。他把麥種倒進篩子裡，篩子是竹編的，眼兒不大不小，剛好能把碎粒、癟粒篩出去。“選種得選顆粒飽滿、沒蟲眼的，這樣發芽率才高。” 他邊說邊搖篩子，篩下來的碎粒落在地上，阿黃湊過來聞了聞，又退了回去，“俺們去年選種，發芽率到了 95%，就是因為選得細。”
村民們圍著看，張大爺也拿過篩子試了試，搖得不均勻，麥秋就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教：“手腕得穩，左右晃，別太用力，不然好粒也篩出去了。” 張大爺練了兩遍，漸漸熟練了，篩出來的麥種個個飽滿，他笑著說：“還是麥秋教得好，俺之前選種，都沒這麼細。”
接下來是泡種。麥秋把選好的麥種倒進鐵皮桶，又往桶裡倒井水，用溫度計測了測水溫：“泡種的水溫得在 15-20℃，太低了發芽慢，太高了會把種子燙死。” 他讓村民們輪流測水溫，每個人都把溫度計放進桶裡，看著水銀柱上升，“記住這個溫度，咱們在家泡種時，要是沒溫度計，就用手摸，不涼不熱剛好。”
泡種的時間也有講究，麥秋在地上畫了個太陽：“早上泡，泡夠 24 小時，明天早上撈出來，晾到半乾再播種，這樣發芽快。” 他還特意叮囑：“泡種時別泡太久，不然種子會爛，去年俺在學校實驗室做過試驗，泡 24 小時是最好的。”
然後是播種。麥秋把木耬調好，木耬的播種口能控制密度，他推著木耬在試驗田裡走了一趟，留下一行整齊的播種溝：“一畝地播二十五斤，行距一尺五，株距三寸，這樣麥苗長起來不擠，通風好，不容易生病。” 他讓王大叔也推推試試，王大叔推著木耬走得太快，播種不均勻，麥秋就跟在他後面，幫他調整速度：“走得慢點開，腳步要穩，這樣播的種才勻。”
培訓到中午，娘提著個竹籃來送午飯，裡面裝著玉米粥（用粗瓷碗盛著，還熱著）、烙餅（摻了玉米麵，香得很），還有一碟醃蘿蔔乾。“大夥歇會兒，吃點飯再教。” 娘把籃子放在田埂上，給每個人遞了碗粥，“這粥是俺早上熬的，放了點紅薯，甜得很。”
村民們坐在田埂上吃飯，麥秋也端著碗粥，跟張大爺聊：“張大爺，您家要是擴種兩畝，按去年的畝產，能多收兩百斤麥子，夠您家吃大半年了。” 張大爺喝著粥，點點頭：“是啊，俺家去年試種半畝，多收了五十斤，今年要是種兩畝，能多收不少，再也不用愁口糧了。”
下午，麥秋又教大家怎麼測土壤溼度。他用鋤頭挖了塊土，放在手裡捏了捏：“土壤捏成團，一鬆手就散，這樣的溼度剛好；要是捏成團不散，就是太溼了，得等兩天再種；要是捏不成團，就是太乾了，得澆水。” 他讓村民們都挖塊土試試，每個人都捏了捏，有的說 “俺家的土太乾了，得澆水”，有的說 “俺家的土剛好，能種了”。
培訓結束時，太陽已經西斜，把試驗田的影子拉得很長。村民們都學得差不多了，有的拿著抄好的種植手冊，有的還在問麥秋細節，麥秋都一一解答，直到最後一個村民走了，他才收拾東西回家。
路上，阿黃跟著他，時不時蹭蹭他的褲腿。麥秋想起早上村民們的顧慮，再看看現在他們踏實的樣子，心裡很滿足 —— 他知道，只要把技術教給大家，把顧慮都解決了，今年的擴種肯定能成功，村裡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回到家，娘已經做好了晚飯，爹坐在院裡抽菸，看到他回來，笑著說：“今天累壞了吧？快吃飯，俺燉了土豆，香得很。” 麥秋點點頭，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心裡想著明天還要去鄰村幫著聯絡麥種，嘴角卻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