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 9 月的紅星村，清晨的炊煙裹著玉米秸稈的焦香，在土坯房的屋頂散開，雞鳴聲此起彼伏，混著村民扛鋤頭下地的腳步聲，把村子從晨霧裡叫醒。麥秋起得早，娘已經把玉米餅烙好，放在粗瓷盤裡，還溫了碗小米粥。他扒拉著飯，手裡攥著個藍皮筆記本 —— 這是昨天從北京帶回來的，扉頁上還記著教授給的 “村級產業規劃要點”，今天他要挨家挨戶去轉，把村裡的產業實情摸透。
“帶上這個草帽，晌午頭太陽毒。” 娘從門後拿起頂麥秸編的草帽，邊緣有點磨毛，是爹去年編的，“再把這個布包帶上，裝水的搪瓷缸子給你放裡面了。” 麥秋接過草帽，往布包裡塞了筆記本和半截鉛筆，剛走到院門口，阿黃就顛顛地跟上來，尾巴掃著他的褲腿，像是早等著當 “嚮導”。
第一站先去張大爺家。張大爺的家在村西頭，土坯房的牆根下堆著剛收的玉米芯，門口曬著幾串紅辣椒。聽到腳步聲，張大爺從屋裡迎出來，手裡還攥著個菸袋鍋，煙桿是棗木的，油光鋥亮。“麥秋來啦，快進屋坐，俺剛煮了綠豆水。” 他把麥秋讓到炕邊，炕桌上擺著個粗瓷碗，碗裡的綠豆水還冒著熱氣。
“張大爺，今年的冀麥 13 號收得咋樣？明年想擴種的話，麥種夠不夠？” 麥秋翻開筆記本，筆尖停在 “麥種儲備” 那欄。張大爺嘬了口煙，菸袋鍋 “滋滋” 響：“今年收得好，畝產真到了 450 斤，比普通麥種多收 150 斤！麥種俺留了 200 斤，要是擴種到 5 畝，還得再去農技站買 100 斤。” 他指著牆角的糧囤：“你看，囤裡的麥子還沒賣，供銷社說下個月來收，給的價比去年高兩分。”
麥秋在本子上記 “擴種 5 畝，需補麥種 100 斤”，又問：“掛飾這邊，嬸子們編的新樣式，供銷社收得咋樣？有沒有說要加量？” 張大爺放下菸袋鍋，從櫃裡拿出個竹筐，裡面裝著編好的兔子、雞掛飾：“供銷社說樣式好，這個月多要了 20 個，就是編的人不夠 —— 張大媽家的孫女病了，她得在家照看，少了個人手。” 麥秋點點頭，把 “缺編掛飾人手 1 名” 也記下來，心裡琢磨著一會兒去看看張大媽。
從張大爺家出來，阿黃領著麥秋往村東頭的李嬸家走。李嬸的醃菜坊在院子裡，十幾口陶壇擺得整整齊齊，壇口蓋著竹篾，旁邊堆著成捆的油紙袋。李嬸正蹲在地上揀白菜，看到麥秋，趕緊站起來：“你可來啦，俺正想找你說醃菜的事。”
她拉著麥秋到壇邊，掀開一個壇蓋：“這壇菜醃了 20 天，脆得很，就是油紙袋快用完了，縣城供銷社說這陣子缺貨，得等半個月才能到。” 李嬸又從屋裡拿出銷售賬本：“上個月賣了 50 壇大的、150 袋小的，鄰縣的供銷社來問過，說想訂 100 袋小的，要是油紙袋跟不上，就誤事了。”
麥秋翻著賬本，上面記著每筆銷售的日期和金額，字跡工工整整。“油紙袋的事，俺下午去縣城問問，要是供銷社沒貨，就去鄰縣的雜貨鋪看看，總能找到。” 他在本子上畫了個罈子，旁邊寫 “需購油紙袋 200 個，鄰縣調研貨源”，又問：“醃菜的鹽夠不夠？要是缺，提前跟俺說，俺去批。” 李嬸擺擺手：“鹽還夠，俺上月多買了 50 斤，能用到下個月。”
離開李嬸家，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麥秋戴上草帽，往村北的王大叔家走。王大叔家是村裡的困難戶，兒子在外地打工，家裡就老兩口，種著半畝地，沒加入產業。剛到門口，就看到王大叔在劈柴，斧頭舉得老高，劈在木頭上 “嘭” 的一聲。
“王大叔，歇會兒再劈，俺跟您說說話。” 麥秋走過去，幫著把劈好的柴摞起來。王大叔直起腰，擦了擦汗：“是麥秋啊，你畢業回來啦？” 兩人坐在門檻上，王大叔嘆著氣：“俺也想跟著編掛飾、醃菜，就是老了，手笨，怕學不會，還怕給大家添麻煩。”
“大叔，不難學，張大媽教得細，編簡單的‘福’字掛飾，一天就能學會，編一個給兩毛工錢，能補貼家用。” 麥秋從布包裡拿出個編好的 “福” 字掛飾，遞給王大叔，“您看，就這幾針，俺教您一遍就能會。” 王大叔接過掛飾，摸了摸麥秸，有些猶豫：“真能學會？俺怕編壞了浪費麥秸。”“沒事，壞了再編，麥秸夠，您儘管學。” 麥秋笑著說，在本子上記 “王大叔意向加入掛飾製作，張大媽帶教”。
轉完最後一家，已經是下午兩點，麥秋的肚子 “咕咕” 叫，才想起沒吃午飯。他從布包裡拿出娘給的玉米餅，咬了一口，就著搪瓷缸裡的涼白開吃起來，阿黃蹲在旁邊，看著他，尾巴時不時掃掃地面。
下午，麥秋騎著鳳凰單車去縣城，先到供銷社問油紙袋，售貨員說：“這陣子進油紙袋的人多，貨賣完了，得等 10 天才能到。” 他又去了兩家雜貨鋪，都沒貨，最後在縣城東頭的一家紙紮鋪，找到了油紙袋，老闆說只剩 150 個，一毛錢十個，麥秋全買了，還跟老闆約好，下次進貨提前給他留 200 個。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擦黑，麥秋直接去了打麥場 —— 張大爺說好了，傍晚召集村民商量產業的事。打麥場上已經來了不少人，張大爺坐在石桌上，李嬸、張大媽也來了，王大叔居然也在，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個 “福” 字掛飾。
“今天俺轉了幾家，把情況跟大家說說。” 麥秋站在石桌旁，翻開筆記本，“麥種方面，明年擴種 5 畝，需補 100 斤；掛飾缺 1 個人手，王大叔想加入，張大媽帶教；醃菜的油紙袋，俺買了 150 個，還訂了 200 個，鄰縣的訂單能接；另外，俺想給掛飾加玉米、高粱的新樣式，供銷社說農民喜歡農作物造型。”
村民們聽著，都議論起來。張大媽說：“王大叔要是來學，俺天天教，保證教會。” 李嬸說：“玉米、高粱樣式，俺跟嬸子們試試編，明天就能出樣品。” 王大叔也抬起頭：“俺明天就去學，一定好好編。”
麥秋看著大家的樣子，心裡踏實 —— 村裡的產業，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大家的事，只要一起幹，就沒有辦不成的。天漸漸黑了，村民們陸續回家，阿黃跟著麥秋往家走，月光灑在土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快到院門口，就看到娘在門口張望，手裡拿著個燈籠：“咋才回來？飯都熱了兩遍了。” 麥秋笑著說：“跟大家商量產業的事，忘了時間。” 走進屋，桌上擺著炒醃菜、煮土豆，還有一碗雞蛋羹，都是麥秋愛吃的。他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把今天沒記完的內容補全，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工整的字跡 ——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路子，要一步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