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年 6 月 10 日,北京農業大學的梧桐葉已經遮滿了校道,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地上灑下細碎的光斑。麥秋抱著一摞手寫的答辯資料,快步往農學樓的答辯教室走,帆布包裡還裝著兩樣 “特殊道具”—— 一小袋冀麥 13 號的麥粒(去年村裡試驗田收的,顆粒飽滿),還有一個新編的兔子掛飾(張大媽特意寄來的,用了彩色布條,比之前的更精緻)。
答辯教室在三樓最東頭,門楣上貼著 “農學系 82 級畢業答辯第 3 組” 的紅紙,風吹得紙角輕輕晃。麥秋到的時候,教授已經在了,正和另外兩位評委說話 —— 一位是學校的老教授,頭髮全白了,手裡攥著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 “農業科研”;另一位是地區農業局的老周,去年去村裡調研過,看到麥秋,笑著朝他點頭。
“麥秋,資料都齊了?” 教授接過他手裡的冊子,封面是麥秋自己糊的硬紙,上面用毛筆寫著 “紅星村特色產業與高產麥種推廣實踐報告”,字寫得算不上好看,卻一筆一劃很用力。“齊了,還有村裡的麥粒和掛飾樣本,您看看。” 麥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麥粒袋和掛飾,老周拿過麥粒,放在手心掂了掂:“這就是冀麥 13 號?比普通麥粒沉,看著就飽滿。”
上午九點,答辯正式開始。麥秋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提前畫好的展板 —— 一塊硬紙板,上面貼著四張手繪的圖:冀麥 13 號與普通麥種的產量對比圖(用紅藍鉛筆標著,畝產 450 斤對 300 斤)、麥秸掛飾的製作流程圖(從泡麥秸到編好,畫了六個小步驟)、醃菜小包裝的成本利潤表(手寫的數字,用紅筆圈出 “每袋賺 4 毛”)、還有村裡產業帶動的就業名單(十八戶,每戶的增收金額都寫在後面)。
“我的實踐報告,主要圍繞紅星村的三件事:一是推廣冀麥 13 號高產麥種,二是發展麥秸手工掛飾,三是改進醃菜包裝銷售。” 麥秋的聲音有點緊,手心攥出了汗,他趕緊看向教授,教授朝他遞了個鼓勵的眼神,他才慢慢放鬆下來,“從 1984 年試種麥種開始,到現在兩年,村裡的小麥畝產從 300 斤提到了 450 斤,掛飾和醃菜每月能給每戶增收 15 塊多,比種普通莊稼強不少。”
老教授指著產量對比圖,開口問:“冀麥 13 號在你們村的抗逆性怎麼樣?遇到倒春寒或者乾旱,有沒有減產?” 麥秋趕緊回答:“1985 年春天遇到過倒春寒,溫度降到 8℃,俺們提前給麥苗撒了草木灰,還澆了返青水,最後只減產了 5%,比普通麥種的 15% 少很多;去年夏天旱了半個月,因為它根系深,能吸地下的水,也沒怎麼影響產量。” 他還從資料冊裡翻出當時的記錄:“這是俺爹記的麥苗長勢,每天的溫度、澆水量都有,您可以看看。”
老周接著問:“掛飾和醃菜的銷售渠道,除了供銷社,有沒有試過其他路子?比如鄉鎮的雜貨店,或者鄰縣的集市?”“試過,去年冬天俺們去鄰縣的集市擺過攤,掛飾賣了 80 多個,醃菜賣了 50 多袋,比供銷社的銷量還快。” 麥秋指著掛飾樣本,“後來因為沒人專門跑銷路,就只供供銷社了,以後回村,想專門找個人負責跑集市,拓寬渠道。”
答辯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評委們沒再提新問題,老教授合上資料冊,說:“你的報告很實,沒有空話,資料準,案例也具體,能看出你是真的紮根村裡做事情,不像有些學生,只在紙上寫文章。” 老周也點頭:“紅星村的產業模式能複製,以後可以推廣到其他村,你回村後要是有需要,農業局能幫著聯絡銷路。”
聽到 “透過” 的訊息時,麥秋的耳朵有點熱,他攥著掛飾樣本,朝評委們鞠了一躬:“謝謝各位老師,俺回村後肯定好好幹,不讓大家失望。” 走出教室,走廊裡遇到同班的陳芳,她也是農村來的,要回原籍的農技站工作,看到麥秋,笑著說:“聽說你答辯過了?以後回村搞產業,可得跟俺們分享經驗,俺們縣也想搞手工製品呢。” 麥秋趕緊答應:“一定,到時候給你寄掛飾樣本。”
下午回到宿舍,麥秋開始收拾行囊。宿舍裡已經空了大半,王磊昨天就走了,去了東北的農場,臨走前給麥秋留了支 “英雄” 鋼筆,筆帽上刻著 “農為邦本”,還留了張紙條:“回村記資料用,別總用鉛筆,容易磨沒。” 李建國在收拾行李,他要去北京郊區的農技站,看到麥秋,過來幫他捆紮資料冊:“你這資料可得包嚴實,別路上弄溼了,村裡還等著用呢。”
麥秋的行李不多:一個帆布包,裝著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一箇舊木箱,裡面是教授給的《作物育種學》《農村產業管理》兩本書(教授在扉頁上寫了 “學以致用”),還有整理好的村業資料冊、麥粒樣本、掛飾樣本;另外還有個小布包,裝著娘寄來的醃蘿蔔乾,還有弟弟妹妹託他帶的北京糖果 —— 大白兔奶糖,用玻璃紙包著,怕壓碎,麥秋特意放在木箱的夾層裡。
收拾到一半,傳達室的王大爺送來一封信,是村裡寄的,信封上是妹妹的字,歪歪扭扭寫著 “哥,快回來”。麥秋拆開,裡面是孃的話:“試驗田的麥子快熟了,你爹每天都去看,說等你回來一起割;張大媽編了不少新掛飾,等著跟你商量怎麼賣;村裡的醃菜坊又訂了 100 個罈子,就等你回來定新包裝。” 妹妹還在信裡畫了個小兔子,旁邊寫著 “要教俺編這個”。
傍晚,麥秋和李建國去食堂吃散夥飯。食堂里人不多,賣的是冬瓜燉肉、炒青菜,還有玉米粥。兩人各買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李建國給麥秋夾了塊肉:“以後回村就吃不上食堂的冬瓜燉肉了,多吃點。” 麥秋咬著肉,有點哽咽:“以後來河北,一定去俺們村,俺讓娘給你燉土雞,比這個香。” 李建國笑著點頭:“一定去,還得看看你搞的產業,要是好,俺跟俺們站裡的人推薦。”
第二天一早,李建國幫麥秋把行李搬到校門口的公交站。公交來了,是綠色的 “京華” 牌,車身上印著 “1 路 火車站方向”。麥秋跳上車,朝李建國揮揮手:“記得寫信!” 李建國也揮手:“你也記得!村裡產業好訊息,可得告訴俺!”
公交慢慢開動,麥秋看著窗外的校園 —— 農學樓、圖書館、宿舍樓下的梧桐樹,一點點往後退。他摸了摸木箱裡的資料冊,又想起答辯時評委的話,心裡踏實得很。到火車站時,人很多,麥秋抱著木箱,擠上綠皮火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和四年前來北京時一樣。
火車開了,北京的街景慢慢消失在窗外,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麥田,綠油油的,像村裡的試驗田。麥秋掏出妹妹的信,又摸了摸麥粒樣本,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 他知道,等著他的,是金黃的麥田、熱鬧的醃菜坊、還有村裡人的笑臉,這些比甚麼都重要。他把王磊給的鋼筆掏出來,放在手裡轉了轉,心裡想著:回去先把麥收的事安排好,再跟張大媽、李嬸商量拓寬銷路,以後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