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 9 月 1 日，北京農業大學的校門口又熱鬧起來。楊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就往下落，鋪在通往教學樓的石板路上，踩上去 “沙沙” 響。揹著帆布包的學生們絡繹不絕，有的扛著從家裡帶的被褥，有的提著裝著鹹菜罐的網兜，還有的腳踏車後座綁著新訂的課本，車鈴 “叮鈴” 聲此起彼伏，混著家長的叮囑聲，滿是開學的煙火氣。
麥秋是前一天傍晚到的學校。他揹著的帆布包比暑假前沉了些，裡面除了換洗衣物，還裝著娘新醃的蘿蔔乾（用玻璃罐封著，怕漏汁）、爹曬的幹辣椒，還有最重要的 —— 試驗田的麥粒樣本，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信封上寫著 “冀麥 13 號 84 年試種樣本”，是他臨走前特意從曬場上挑的飽滿顆粒。
“麥秋，你可算回來了！俺們還以為你要遲到呢。” 剛走到 3 號宿舍樓門口，就聽見王磊的聲音。他穿著件新買的的確良襯衫，手裡抱著一摞剛領的課本，課本封面印著 “作物育種學”“土壤肥料學”，還是嶄新的。“俺昨天就到了，幫你領了課本，放你書桌抽屜裡了。” 王磊說著，伸手要幫麥秋提帆布包，“你這包咋這麼沉？是不是又帶了醃菜？”
麥秋笑著躲開：“別碰，裡面有麥粒樣本，怕壓碎了。” 兩人並肩往宿舍走，樓道里滿是學生們收拾東西的動靜 —— 有的在鋪床，有的在擦桌子，還有的在互相借肥皂洗毛巾。麥秋的宿舍在 201 室，靠窗的下鋪還是他的位置，上鋪的王磊已經把他的課本擺好了，抽屜裡還放著個蘋果，是王磊從家裡帶的，用報紙包著，沒壞。
第二天一早，開學第一課就是《作物育種學》，在農學樓 102 教室。教室是老式的，木質桌椅，桌面被往屆學生刻了不少字，黑板是水泥的，邊緣有些剝落。教授拿著本泛黃的講義走進來，講義上寫滿了批註，是他教了十幾年的老資料。“這學期咱們重點學麥類育種，你們手裡的課本第 15 頁，有冀麥 13 號的育種史，大家先翻到。” 教授的聲音洪亮，在教室裡迴盪，“麥秋，你來自河北，你們那兒種冀麥 13 號的多嗎？”
麥秋趕緊站起來：“教授，俺們村去年試種了半畝，今年打算擴大到兩畝，長勢比普通麥種好，畝產預計能到 450 斤。” 他想起暑假帶回來的麥粒樣本，補充道，“俺還帶了村裡試種的麥粒，下課後給您看看？” 教授點點頭，笑著說：“好，正好讓大家也學學，理論要結合實際才有用。”
下課鈴響後，麥秋跟著教授去了辦公室。辦公室裡的陽光很好，落在堆著農業書籍的書架上，教授從抽屜裡拿出個放大鏡，接過麥秋遞來的麥粒樣本，一粒一粒地看：“顆粒飽滿，腹溝淺，這是冀麥 13 號的好品質。” 他又拿出本校培育的新麥種樣本，放在一起對比，“你看，咱們培育的京麥 2 號，顆粒更大，但抗倒伏性不如冀麥 13 號，你們村的沙質土壤，還是種冀麥 13 號更合適。”
麥秋趕緊掏出筆記本，把 “京麥 2 號抗倒伏性弱”“冀麥 13 號適配沙質土” 都記下來 —— 以後村裡要是想換麥種，這些都是參考。教授還給他找了篇關於冀麥 13 號高產栽培的論文，是 1983 年《農業學報》上的，紙頁已經有些發脆：“這篇你拿去影印，裡面有施肥的詳細資料，對你村裡的種植有用。”
下午的實驗課在農學實驗室。麥秋和王磊分在一組，實驗內容是觀察不同麥種的切片。老式顯微鏡的金屬鏡筒有些氧化，透著銅綠色，麥秋小心地把冀麥 13 號的切片放在載物臺上，慢慢轉動粗準焦螺旋，直到視野裡出現清晰的胚乳結構。“你看，這胚乳細胞排列緊密，澱粉含量高，所以麥粒飽滿。” 麥秋指著顯微鏡，讓王磊看，“俺們村的麥粒就是這樣，磨出的面比普通麥子白。”
王磊湊過去看了看，又對比了京麥 2 號的切片：“還真是，冀麥 13 號的胚乳更厚實。” 兩人邊觀察邊記錄，實驗報告寫得工工整整，連畫圖都用鉛筆描了三遍，生怕畫錯結構 —— 教授說，實驗報告要嚴謹，一點馬虎都不行。
傍晚，麥秋去傳達室取信，是張大爺寄來的。信封是用村裡小賣部的牛皮紙做的，邊角有些毛糙，上面貼著張八分的 “萬里長城” 郵票，郵票旁邊還畫了個小鐮刀，是張大爺的記號，代表 “秋收快到了”。麥秋趕緊拆開，信紙是方格紙，字跡歪歪扭扭，還帶著點墨水暈開的痕跡：
“麥秋：你好！村裡的打包機用得很順手，李嬸說裝醃菜比以前快十倍，這個月已經賣了 50 壇大的、150 袋小的，賺了 165 塊，比上個月多了 33 塊。試驗田的麥子快熟了，俺們看了，穗子比普通麥子長，顆粒也多，你爹每天都去田邊轉，說等收割了，先給你寄點新磨的面。掛飾這邊，張大媽編了 100 個兔子的，供銷社都收了，還說讓俺們多編點帶‘喜’字的，下個月有不少村民辦喜事，要得多。你在學校好好唸書，別惦記家裡，秋收時俺再給你寫信。張老根 ”
麥秋把信讀了兩遍，心裡暖暖的，趕緊找了張信紙，趴在宿舍書桌前回信。他用的是 “英雄” 鋼筆，墨水是 “鴕鳥” 牌的，先跟張大爺說麥粒樣本給教授看了，教授誇村裡種得好，又叮囑秋收時要注意麥子的儲存：“收割後要先曬三天，把水分曬乾，再存進糧倉，糧倉裡要放些乾草木灰，防潮防蟲。” 還說要是供銷社要更多掛飾，就跟鄰村借兩個編得快的嬸子，按天算工錢，別讓張大媽太累。
寫完信，麥秋把信折成小方塊，塞進信封，又在信封上寫了 “紅星村 張老根收”，特意在旁邊畫了個小麥穗，代表 “收到信彆著急，麥子會收好”。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寄信，讓張大爺早點收到，也好放心準備秋收。
晚上，宿舍裡的幾個室友在聊天，聊的是畢業分配的事。李建國說想回山東老家的農技站，趙偉想留在北京的農業研究所，王磊則說還沒想好，問麥秋：“你呢？你成績這麼好，說不定能留北京。” 麥秋正整理白天的實驗報告，聽到這話，抬起頭：“俺想回河北，回俺們村，或者去縣裡的農技站，幫村裡搞產業，種好麥子。”
王磊愣了愣，又笑了：“俺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心裡一直惦記著村裡。” 麥秋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把實驗報告裡的冀麥 13 號資料又核對了一遍 —— 他知道，只有把書念好，才能更好地幫村裡，不管畢業去哪兒，他的根都在紅星村。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書桌上的信紙和實驗報告上，麥秋看著張大爺的來信，又看了看顯微鏡下的麥種切片，心裡很踏實。秋收快到了，村裡的麥子要熟了，他的學業也在往前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這就夠了。